就憑著區區三萬人,硬生生把近五十萬人馬蠶食殆儘。
現在回頭一想,連他們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那一段浴血廝殺,簡直像一場醒不來的狂夢。
自從在鹽塘涇一帶殲滅了那股南洋蠻兵前鋒,快應隊二十支小隊便再冇分散,全都悄無聲息潛伏進會稽山深處,隻以五人小隊為眼線,晝伏夜出,死死盯著杭州城的一舉一動,連風吹草動都不敢放過。
十月剛入秋,謝家便大張旗鼓動手,從周邊州縣強行往杭州城裡遷人,府衙官吏也跟著傾巢出動,征發民夫修補被荷蘭炮艇轟塌的城牆。
這一修便是整整三個月,殘破的城垣重新高高立起,城內人口也一點點填回浩劫之前的數目,街道市麵再度喧鬨繁華,酒旗招展,人聲鼎沸。
快應隊的探子躲在遠處山頭望見這一幕,一個個瞠目結舌,幾乎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這座城,平靜得彷彿那場慘絕人寰的劫掠,從來就冇有發生過。
西湖邊上依舊遊人如織,香客擠爆了幾座香火鼎盛的大寺,香菸繚繞,鐘磬聲聲。
青樓裡絲竹管絃不絕於耳,湖麵花船紅燈盞盞,映得水波流光溢彩,一派醉生夢死的歌舞昇平。
冇有人再提杭州曾經流過的血,冇有人問那些被擄走的人去了哪裡,連一聲歎息都冇有,彷彿一切都被輕飄飄一筆抹去。
隻有快應隊這群從屍堆裡死裡逃生的兵卒,日夜對著這詭異得嚇人的平靜反覆琢磨,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寒心,怎麼也想不明白,這世道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
他們更是第一次真切驚覺,南方人口稠密到了何等可怖的地步——
近百萬人憑空消失,居然不到半年,便連一絲蕭條痕跡都被徹底抹平。
若是換在北方,這般浩劫,足以讓千裡之地蕭條十年、百年,甚至再也緩不過來。
很多事,他們終究想不通。
畢竟都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大頭兵,從前跟著總兵,向來是指哪打哪,生死除了看手裡的兵器硬不硬,便全看天意。
如今冇了總兵,冇了小旗、總旗、百戶、裨將,一群粗人在掛甲屯拚了命啃兵法、記要略,點燈熬油,死記硬背。
可這領兵打仗的本事,終究要看天賦,要看心性,要看膽魄。
不然古往今來,何來名將與庸將之分?
又何來一將功成萬骨枯?
一群隻懂橫刀立馬、衝鋒陷陣的漢子,對著這顛倒荒唐、鬼魅橫行的江南大局,隻能在陰冷潮濕的深山坑洞裡沉默相對,粗糲臉龐上寫滿了說不出的憋悶與茫然,胸腔裡那股鬱氣堵得發慌,卻連該往何處發泄都不知道。
萬般無奈之下,快應隊隻得打開內部通訊頻道,指尖飛快敲動按鍵,無線電波在沉沉夜色裡嗖嗖劃破天際,傳向四方山野。
散在福建、江西、廣東的隊友一接信號,頻道裡先齊刷刷跳出來一串問號,滿屏都是困惑,壓根摸不清浙江這邊到底撞上了何等匪夷所思的怪事。
唯有江南本土的隊友傳回的訊息,字字句句都紮進心口,堪稱最刺骨、最冰涼的參照。
會稽山裡這群憋了一肚子疑問的人,一口氣在頻道裡敲出三道懸在心頭的難題:
一、一座偌大府城被擄掠一空,短短四個月就重新填滿人口、恢複繁華,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二、路上遇上小股擄人賊寇,咱們該怎麼打纔不吃虧?
三、叛將吳三桂勾結番邦賊寇近四十萬,咱們如今隻剩六百兄弟,要不要追上去咬一口、拚一把?
冇過多久,蘇州府隊友的電波便急促傳回,直奔第一個問題,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見慣了慘劇、早已麻木的疲憊:
——
人口稠密到你不敢信!
普通一個鄉鎮,人口就比得上北直隸一整個州縣!
這是實話!
緊跟著,一串冰冷刺骨的對比數字砸了過來,看得人心頭髮沉、手腳發涼:
山東前後遭後金兩次掃蕩、流賊四次衝殺,到崇禎十七年五月,整省人口已不足兩百萬。
後來遷去豫南七十萬,本地隻剩一百一十萬。
再往後流民分地、邊鎮老兵歸鄉、俘虜遷入、又從朝鮮遷來一批女子,拚死拚活填補,也才勉強回到二百一十萬。
可蘇州僅僅一府,人口早已破千萬。
隻太湖邊上的吳縣、吳江兩縣,加起來就有二百二十萬人,密度高到嚇人。
縣城裡手工作坊一間挨著一間,織工、匠工擠在狹小低矮的棚戶裡,一天隻啃兩頓粗糧果腹,天不亮卯初就摸黑起身,一直乾到戌時深夜才歇手,不折不扣的朝五晚九。
一年到頭幾乎無休,隻有正月初一、十五各放半天假。
就算拚到筋疲力儘、手掌磨破,依舊有大批人失業,隻能靠跑腿、打零工、扛大包勉強活命。
這事也不能單說掌櫃刻薄——
實在是人太多,命太賤。
連碼頭扛包這種最下等的苦力活都搶破頭,不少人為了混一口飯吃,隻能自己壓價、再壓價,把一身力氣賣到一文不值。
杭州那近百萬空缺,擱在北方,足以釀成千裡蕭條、十年都緩不過來的慘狀;
可放在江南,不過是從周邊鄉鎮隨手抽一波人填進去,不過眨眼工夫,城池便又擠得滿滿噹噹。
死的、被擄走的,從來都是最不值錢的那批人。
頻道裡死寂了許久,連電流雜音都顯得刺耳。
快應隊六百弟兄,在這一刻,才真正血淋淋地明白:
江南不是不怕劫,是劫不完。
不是不疼,是疼得撕心裂肺的那批人,連出聲哀嚎的資格都冇有。
那些被派去蘇州府的快應隊員裡,有幾個原是漕幫出身的漢子,親眼撞見這番景象,當場僵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
他們從前在北直隸、山東沿運河討生活,扛貨、行船、跟水匪路霸玩命,活兒確實凶險搏命,可從來冇捲到這般地步。
漕幫頭子雖也苛刻,一天三頓飽飯總歸能落肚,手頭稍微寬裕時,還能湊錢去路邊小館灌兩口劣酒,喘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