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千戶、百戶這等不上不下的中層武官,在新朝權貴眼中根本無人放在眼裡,無論降與不降,到頭來依舊是炮灰的命,任人驅使、隨意棄用,毫無尊嚴可言。
文官們想得簡單通透,不過是換個主子繼續做官,官袍一換,照舊高坐公堂、魚肉鄉裡;
總兵級彆的武將也看得開,擁兵自重、擇強而事即可,誰給的權大、誰給的利厚,便依附於誰;
最底層的士兵更是彆無選擇,三餐不繼,衣不蔽體,哪裡有飯吃便往哪裡去,活命便是唯一的道理。
唯獨千戶、百戶這一層最為煎熬,不上不下,死死卡在中間,無論改朝換代多少次,處境始終尷尬難堪,進無前程,退無生路,忠也不是,降也不是。
北方的同僚處境還好些,無非是先投降李自成,再投降清軍,渾渾噩噩扛刀賣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麻木地活著罷了;
可南方承平百年,軍備廢弛,軍心士氣早已消磨殆儘,偏偏在骨血裡反倒生出幾分文人般的傲骨,不願苟且偷生、屈身事賊,不願對著叛軍與異族俯首稱臣。
也正因如此,南明風雨飄搖之際,起兵反清複明的千戶、百戶數不勝數,他們振臂一呼,便有散兵遊勇、鄉勇百姓追隨。
可惜他們裝備簡陋、糧餉匱乏,軍隊訓練廢弛多年,戰鬥力極差,根本敵不過清軍的鐵騎勁旅,打不過便隻能四散逃入深山密林,憑著一腔孤勇堅持遊擊抗爭。
一直到康熙三十年,南方連綿的深山之中,依舊有他們組織的反抗軍在暗中活動,不曾屈服。
正史煌煌,筆墨尊貴,不願為這些無權無勢的小人物落筆留名,可在一方方州縣地方誌的泛黃紙頁裡,卻常常能見到他們不屈的身影,短短幾行字,默默記載著一群小人物在亂世洪流裡,拚儘最後力氣守住的堅守與風骨。
他們這般在亂世裡苦苦掙紮,壓根談不上什麼青史留名的高尚愛國情操,更不是對大明朝廷有多死心塌地的眷戀,純粹隻是胸中憋著一口堵得發慌、無處發泄的悶氣——
自覺被南方那群隻會高談闊論、空談誤國、把江山攪得糜爛不堪的讀書人,白白耽擱了一身本該沙場報國的血性。
明明揣著殺敵護鄉的滾燙心氣,到頭來,卻落得個不戰而降、屈辱低頭的下場。
反倒是那些真正在屍山血海裡滾爬過、刀口舔血活下來的老兵,投降得反而坦蕩實在。
他們太清楚刀槍無眼,太明白拚死反抗的代價有多慘烈,活著,比什麼虛名都要緊。
可像劉升這樣心高氣傲的年輕千戶,在吳三桂的大軍裡還藏著不少,清一色是蘇州、鬆江、嘉興、湖州這江南四府的縣兵千戶。
大勢滔滔如洪水滔天,由不得他們不低頭妥協,可心底深處那股不甘與憋屈,卻半點不曾消散。
他們從未真正踏過屍山血海,未曾立下半分拿得出手的軍功,就這麼稀裡糊塗、不明不白地成了降軍,這般憋屈到骨子裡的境遇,心中能痛快纔是怪事。
其實曆朝曆代,從來都不缺這樣擰巴又固執到極點的人。
大明開國二十餘年,北方大地仍有不少漢人軍官,打著前元的旗號拚死反抗,連雄才大略的朱元璋都為此頭疼不已,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是被胡化的漢軍將領,明明是他朱元璋光複了漢家江山,為何他們寧可死守異族舊朝,也不肯歸順堂堂正正的大明?
這件朱元璋到死都冇想通的事,曆代開國君主也無一真正看透——
不過是深入骨髓、刻進骨血的曆史慣性罷了。
這些人大多出身世代軍鎮之家,忠君的念頭早已融進一言一行,不問華夷,隻認舊主。
最誇張的莫過於隋唐之時,北魏滅亡數十年後,那些為北魏死戰的遺軍,竟整整傳承了三代人,直到貞觀十一年,雲州地界仍有北魏遺民,高高舉著大魏旗號,與大唐官軍展開遊擊戰,寧死,也不肯歸順。
吳三桂終究不是那些野蠻無知、隻懂燒殺擄掠的南洋土蠻,他的思維、他的算計、他的野心,依舊停留在中原權謀那一套老路子上。
此刻的他,滿心滿眼都在盤算著自立為平明王,裂土封疆,做一方割據的諸侯。
日後他的領地之內,還得依靠書香門第、世家大族來幫他治理百姓、穩定地方,收攏人心。
因此一路南下,他始終嚴令麾下將士,不得侵擾那些名門望族、文人士紳,對劫掠一事嚴加約束,分寸拿捏得極準。
可他與江南六大海商的心思,卻詭異到了極點地一致:
在他眼中,平民百姓、窮苦人家毫無用處,留著隻會消耗糧草,除了填肚子、做苦力,再無半分價值可言。
想通這一節,他便徹底撕下了最後一層溫和的麵具,放縱麾下兵馬如出籠餓虎,配合耶穌會大肆擄掠人口,裝車押走,如同驅趕牲口。
紹興府到寧波府之間的百姓,上一輪還能僥倖躲過南洋蠻兵的燒殺搶掠,這一次,卻再也逃不掉吳三桂數十萬大軍的鐵蹄碾壓。
所謂人過一萬、人山人海,更何況是鋪天蓋地、建製完整的數十萬大軍?
任誰看了都心知肚明,此刻的抵抗,不過是白白送命,徒增傷亡罷了。
於忠胖和一眾弟兄縮在陰冷潮濕的山坑洞裡,寒氣順著衣縫往骨頭裡鑽,人人懷裡抱著冰涼的刀杆,怔怔望著洞外昏沉的天光,臉上全是化不開的茫然,像是被這世道狠狠拋在了半路,怎麼也摸不著頭緒。
六年前跟著高總領殺進徐州的光景,此刻還曆曆在目。
那一眼望不到頭的流寇裹著流民,黑壓壓鋪天蓋地,密密麻麻足有四十多萬,可那時他們心裡半點兒怯意都冇有。
隻等著總領一聲令下,便趁著夜色如鬼魅般摸進敵營,點起特製的仁慈煤,一場接一場偷營、劫寨、縱火、突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