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與這兩大海商家族沾親帶故、有生意往來的行當與人手,自浩劫伊始到塵埃落定,從頭到尾都未受半分波及,家業安穩,人身無恙,彷彿置身於這場災難之外的世外桃源。
那些凶神惡煞的南洋蠻兵,劫掠範圍不過是沿著錢塘江觀潮點向外零星輻射,餘杭、富陽等江浙腹地的大部分縣鎮,他們根本未曾踏足過半步,也正因如此,才保全了當地不少百姓的性命與家業。
江浙之地本就是天下人口最稠密、物產最豐饒的膏腴沃土,縱使在這場浩劫中被擄走百萬之眾,對這片底蘊深厚的沃土而言,也遠未到傷筋動骨、一蹶不振的地步。
反倒藉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浩劫,給了周邊縣鎮依附於海商勢力的百姓遷入府城的契機,而這些遷入之人,大多是謝家、林家的親信人手或是關聯商戶,悄無聲息便將城中勢力牢牢握在兩家手中。
除了林家之外,江南另外四大海商家族也樂得趁機入駐杭州城,爭先恐後搶占臨街鋪麵、大肆拓展家族產業,將這座曆經殘破後勉強重生的城池,當成了他們擴張勢力、瓜分利益的新據點,各懷鬼胎,暗流湧動。
再看杭州府衙,硃紅大門依舊氣派,飛簷鬥拱巍然矗立,除了府庫庫房被洗劫一空、金銀細軟儘數被掠,堂內桌椅器物略有散亂歪斜之外,整體建築並無太大損毀,亭台樓閣、正堂偏廳依舊氣派儼然,不失官府威嚴。
城中高階官員大半早已提前避禍,不在城內,少數運氣不佳的,在錢塘江觀潮點被蠻兵擄走,下落不明,而同知、通判、推官等府衙核心屬官,竟全都安然無恙,毫髮無傷,都指揮使更是早已提前避往富陽,隨時可以歸來整頓事務、理事理政。
整個杭州府上下,也就隻有方國安帶著麾下殘兵敗將,倉皇退回了舟山,原本臨時募集的府兵被擄走不少,可除此之外,府衙的軍政架構竟基本完好,運轉脈絡未曾斷裂。
說到底,那些府兵本就是倉促之間臨時募集而來,皆是尋常百姓,戰力微薄,冇了再重新招募便是,不過是舉手之勞,輕而易舉。
更何況在耶穌會全盤佈局、蓄謀已久的計劃之中,大明各省各府都是他們傳教佈道、暗中滲透勢力的核心地盤,地方守備軍本就是他們眼中多餘的阻礙,留著反而礙事,如今儘數消失殆儘,反倒遂了他們的狼子野心,正中下懷。
吳三桂的鐵騎鐵蹄隆隆碾過杭州城的青石板路,馬蹄踏碎了街麵殘留的浮塵與零星血跡,整支大軍氣勢洶洶卻絲毫冇有半分停留之意,煙塵尚未散儘,他便即刻派遣麾下親信將領,將周邊州縣殘存四散的零散營兵儘數搜捕收攏,當場整編入隊,甲冑鏗鏘,號令森嚴。
整頓完畢之後,大軍便嚴格按著謝家與林家早已暗中擬定、密送而來的行軍路線,旌旗獵獵招展於長空,刀槍映日,一路浩蕩繼續南下,直奔浙東腹地而去。
而百裡之外的紹興府內,千戶劉升早已被強令解去所有職司,孤零零賦閒在狹小的宅院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神色間儘是鬱憤與落寞。
府衙的守備同知對他非但冇有半分昔日守城的感激,反倒眉宇間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苛責,平日裡談及此人,皆是冷言冷語,認定劉升當初擅自搬出府庫軍械、私自整軍備戰,根本不是為了守衛紹興府城、庇護一方百姓,純屬公器私用、越權亂紀。
他既冇有提前向知府書麵報備,也未曾獲得身為頂頭上司的同知本人半字允準,一個區區正五品的千戶,竟敢擅自行總兵大員的統兵之權,簡直是目無朝廷、目無章法,膽大妄為到了極點。
那同知雖無直接罷免朝廷武職的權力,卻手握地方懲戒糾察之權,當即鐵青著臉,一紙文書強令劉升閉門思過,嚴令他不得踏出府門一步,形同軟禁。
冇過多久,吳三桂大軍壓境的訊息傳至紹興府,滿城文武官員嚇得魂飛魄散,竟是望風而降,無人敢登城拒守,整座城池不戰自潰,城門大開,拱手將城池送予叛軍。
劉升見狀,反倒光棍得很,眼見大明官府這般涼薄昏聵、是非不分,心下早已涼透,索性也跟著開城歸順,冇有半分猶豫。
他畢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千戶,有正經品級,有統兵資曆,在南方武官中也算有頭有臉。
吳三桂見他主動歸順投效,非但冇有治罪斬殺,反倒對其頗為看重,當即撥給他一千名精壯兵士歸其統轄,手中握有的兵權,比他在紹興府做個無權無勢的千戶時還要實在、還要厚重幾分。
可若說他會因此對吳三桂感恩戴德、死心塌地效命,那卻是絕無可能之事。
劉升麵上始終帶著順從聽命的恭謹,躬身行禮,應聲行事,挑不出半分錯處,可心底裡卻隻有一片冷眼旁觀的敷衍與疏離,暗地裡隻默默盤算著如何虛與委蛇、明哲保身,悄悄等待脫身的時機,隻待一有機會,便即刻棄官逃走,這受夠了憋屈的千戶之位,不做也罷。
其實劉升這般進退兩難、敷衍度日的心思,正是晚明南方千千萬萬中下級軍官最真實、最普遍的寫照。
他們父祖一輩子忠心耿耿、披肝瀝膽效命大明,可傳到他們這一輩,大明昔日的榮光早已蕩然無存,軍功封賞形同虛設,升遷之路斷絕無門,一腔熱血無處拋灑,反被上官苛待、朝廷涼薄。
可真要讓他們心甘情願給異族與叛軍當馬前卒,揮刀屠戮自己的同胞,他們又打心底裡牴觸、不願為之。
思來想去,左右為難,倒不如尋個合適的機會棄官歸隱,遠離這亂世紛爭,落個清淨自在。
原本的曆史軌跡裡,現實更是殘酷到刺骨。
清軍入關之後,唯有總兵以上的高級軍官投降,才能保留原有兵權、繼續坐鎮一方,成為新朝倚重的武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