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兩千多年的興亡教訓，早已把道理刻得明明白白。
春秋時的钜富陶朱公，往來吳越齊魯秦楚，販貨四方，低買高賣，一夜暴富，富可敵國，可家業連三代都冇撐住，一場吳楚齊越之間的戰亂，便讓偌大家財煙消雲散，家族破落。
而和他有生意往來的魯人、孔子弟子子貢，卻看得通透至極——
財物流轉無常，再厚的家財，也擋不住世事翻覆。
因此他一生最看重置辦田產：
一麵出資支援老師周遊列國，一麵在諸侯各國廣置土地，憑著這份根基，獲得列國公認的居留與身份，成為最早以“士”立身、以土地定勳業的人，近乎後世所說的爵士。
陶朱公一生轟轟烈烈，智謀絕世，聚財散財如行雲流水，到頭來卻冇給子孫留下半點真正牢靠的根基，隻在史書裡留下一段助勾踐滅吳、與西施泛舟五湖的風流傳奇。
晚年隱去，蹤跡渺茫，後人如何興衰，連一字記載都未曾留下，偌大風光，終究是煙消雲散。
子貢卻不同。
他以土地立族，以士道傳家，一手財富，一手學問，將孔門一脈綿延千載，讓家族與文脈一同紮進天下土壤，任憑朝代更迭，始終香火不絕。
自西漢獨尊儒術，孔聖人與賢弟子的事蹟遍傳天下，子貢置產安家、以土固族的智慧，也被一代代讀書人奉為圭臬。
彆以為後世王朝貶商為賤籍，商業便就此停滯，讀書人心裡比誰都通透——
他們奉子路為商祖，學的從來不是一味逐利，而是買地、置業、固族、傳家。
千年血淚成敗，總結下來，不過一句最樸素的道理：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於是便有了三代分家、散居各地的做法。
一支敗了，還有另一支；
一地滅了，還有他方存世。
哪怕遭逢天下大亂，毀去幾支分家，總有人能把香火悄悄傳下去，不至於滿門傾覆、連根拔起。
就像南朝侯景之亂，建康城中的王氏一族被屠戮殆儘，血流成河，可散在各州各郡的王氏分支依舊枝繁葉茂。
王姓非但冇有斷絕，反而依舊是天下一等一的名門望族，根基深紮，野火不儘。
反觀那些純粹的商賈，不置地、不紮根、不結士、不入文脈，隻靠舟車往來、貨殖流轉聚財，每逢亂世，必定最先遭殃。
財被搶，人被殺，家被滅，短短一世繁華，轉眼便成白骨荒丘，根本撐不成千年世家。
哪怕是呂不韋那樣敢“買賣君主”、一手操盤天下的絕世钜商，一朝傾覆，便煙消雲散，再無後人聲息。
宋元兩代靠海上絲綢之路崛起的海商家族，煊赫一時，到明朝中期，幾乎已煙消雲散。
除了當年背叛大宋、被洪武皇帝親自下令製裁衰敗的波斯蒲家，其餘盛極一時的大海商，全都無聲無息地埋進了曆史的塵埃，連個水花都冇再濺起。
如今江南這六大海商家族，起於嘉靖初年，興於隆慶開關，盛於崇禎亂世，眼看便要在乾德初年自取滅亡。
以他們隻重海商、不重土地，隻結洋寇、不結民心，隻圖一時暴利、不築千年根基的做法，將來的下場，隻怕比當年被洪武皇帝嚴懲抄家、永世為奴的蒲家，還要淒慘萬倍。
乾德皇帝端坐禦座之上，指節無意識地輕叩著描金雲龍的禦案，眼底藏著深不見底的沉鬱與篤定，心中自始至終揣著順應天道曆史、撥亂反正、重整朝綱的宏念，眉宇間凝著帝王獨有的隱忍與籌謀，隻是他從未料到，那原本清晰可循的曆史軌跡，早已被連綿亂世攪得支離破碎、麵目全非，連一絲舊日的輪廓都難以尋覓。
可任憑南方局勢翻湧如詭譎雲海，任憑各方跳梁小醜般的勢力蠢蠢欲動、作亂犯上，任憑奸佞之徒興風作浪、蠅營狗苟，終究不過是蚍蜉撼樹，根本無法真正撼動大明綿延數百年的巍巍根基。
待到他撥開層層迷霧，徹底看清這世間所有虛妄浮華，看清天下大勢浩浩蕩蕩、不可逆轉的那一刻，便是他攥緊雷霆權柄、揮下清算利刃，將滿朝奸佞儘數剷除之日。
那些為了一己蠅頭小利，不惜出賣大明萬裡江山、荼毒江南萬千黎民百姓的國賊亂臣，屆時必將落得身敗名裂、遺臭萬年，最終死無葬身之地的淒慘下場，這一點，早已是鐵板釘釘、無可更改的定數，容不得半分僥倖。
張印玉立在杭州城外的官道上，眉頭擰成了一團解不開的死結，臉上神色變幻不定，心中翻湧著百般糾結與煎熬，既因前路未卜而惶恐不安，指尖都止不住微微發顫，又暗自存著一絲渺茫的僥倖，總覺得或許能從中尋得一線生機。
他在城外踟躕良久，腳步幾番抬起又落下，最終還是咬著牙，半推半就、硬著頭皮，重新踏入了這座讓他心緒難平的杭州城。
抬眼望去，城中街巷縱橫交錯，飛簷翹角的樓閣鱗次櫛比、林立兩側，車馬轔轔往來穿梭，揚起細碎的塵土。
雖說街頭行人少了幾分往日摩肩接踵的擁擠，可沿街鋪麵儘數開張，商賈的叫賣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酒旗招展，茶煙嫋嫋，一派看似安穩祥和的繁華景象，絲毫看不出不久前這裡剛經曆過一場慘絕人寰、血流成河的劫掠，彷彿那場席捲全城、生靈塗炭的浩劫，不過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夢，從未真實發生過。
而這看似反常的景象，緣由再簡單不過——
不過是盤踞江南的謝家與林家，在暗中暗中操弄權柄與手段，將周邊州縣的百姓強行內遷，一股腦填充進杭州城，硬生生用人力將一座劫後空城，撐成了表麵熱鬨的鬨市，粉飾了滿目瘡痍的真相。
城中關乎百姓生計的糧鋪、布莊、雜貨肆，皆按部就班運轉如常，米麪糧油、布匹雜貨一應俱全，看不出半分短缺慌亂，而由謝家與林家牢牢把持的核心商鋪，更是門庭若市、人流如織，生意紅火得異乎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