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驚怒交加,胸口一陣陣發悶,當即一拍桌案起身,厲聲下令,派衙役四散而出,星夜趕往各處打探確切訊息。
可傳回的訊息,一樁比一件驚心,卻又句句屬實,由不得他不信:
不止杭州府正被蠻兵大肆擄掠人口,嘉興府早已遭過一輪洗劫,隻不過府城與幾個要緊縣鎮被人刻意保全,才僥倖未遭兵火塗炭。
而前些日子大潮之時,海麵上突兀出現的那些南洋戰艦,也根本不是路過,正是直奔杭州城而來,與陸上的南洋蠻兵合兵一處,裡應外合,聯手攻破了城池。
杭州城內留守的百姓,無論貧富貴賤,幾乎儘數被擄,府衙、官宅、富戶、民居被一一撬開洗劫,就連那日趕到江邊觀潮的遊人百姓也未能倖免,被蠻兵如同驅趕牛羊一般,成群結隊鎖拿而去。
男女老幼、士農工商,無一例外,冇人知道他們最終被送往何處,隻留下一座座空蕩蕩的宅院、一條條死寂無聲的街巷,風吹過都帶著刺骨的淒涼。
這場浩劫過去整整兩個月,張印玉才又等來一條詭異至極的訊息:
南洋蠻兵一路南下,剛攻到紹興府地界,竟一夜之間銷聲匿跡,不知所蹤,彷彿憑空蒸發了一般,連半點痕跡都冇留下。
即便如此,張印玉也半點冇有返回杭州城的心思。
擺在他麵前的,明明白白隻有兩條絕路。
一條是回杭州收拾殘局,可敵人來去無蹤,行事詭秘,說不定早已佈下天羅地網,正等著他這個地方主官自投羅網;
另一條是掛印棄官,帶著身邊親眷家仆,尋一處深山僻壤買田隱居,從此不問政事,苟全性命。
可兩條路,皆是死局。
其一,他身為浙江代佈政使、兼署杭州知府,城池陷落、百姓被擄、千裡焦土,朝廷一旦追究,必定要找人頂罪,以他的身份,百口莫辯,難逃一死,輕則身首異處,重則株連家人。
其二,如今江南處處都在擄人奪財,路途凶險如同刀山火海,他一家百十口人,車馬眾多,目標顯眼,一旦遇上亂兵賊寇,隻會被團團圍住,男為奴、女為婢,滿門遭殃,連一絲逃生的機會都冇有。
張印玉左右為難,日夜煎熬,寢食難安,一閉眼就是杭州城內哭喊震天的慘狀,在這般惶恐不安、進退維穀之中,硬生生蹉跎到了乾德五年正月。
直到臘月將儘、新年剛過的這一日,謝家,派人主動找上了門來。
來人語氣平淡如水,可說出來的意思,卻直白得讓人心頭髮緊:
此番專程來請張印玉留在浙江,與謝家共謀大事。
杭州城雖遭擄掠,城防、街市、屋舍依舊完好,絲毫不影響日後商業複興,隻要他肯點頭,杭州未來的局麵,便由他與謝家一同撐持。
對方隻給了他一個月考慮期限,說罷又輕飄飄落下一句,半是拉攏,半是赤祼祼的威脅:
“弘光朝廷,很快就要倒了,新時代馬上來臨,如今正是用人之時。若是錯過這次機會,日後能不能保住性命,就很難說了。”
張印玉聽罷,渾身冷汗涔涔而下,脊背瞬間濕透,驚得幾乎坐不住,手指死死摳住椅扶手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混跡官場多年,一點就透,刹那便聽出了弦外之音——
天下要變天了,改朝換代,就在眼前。
可他怎麼也想不通:
區區一個海商世家謝家,憑什麼能如此有恃無恐,連朝廷更迭、江山易主,都彷彿被他們捏在算計之中?
在張印玉一貫的認知裡,謝家就算稱得上富庶,離真正的名門望族還差著十萬八千裡。
不過是靠著捐納得了幾個虛銜空職,族中連一個正兒八經的進士、貢生都冇有,在朝堂之上連根眼線都搭不上;
商鋪雖有幾間,田產卻少得可憐,放在江南遍地簪纓世祿的世家堆裡,實在不起眼,連號都排不上。
可他不知道,以大明官場那套“良田萬頃、科第連綿”的標準衡量,謝家確實上不了檯麵;
可要論海運走私、南洋殖民、遠洋貨利、海外根基,謝家穩穩噹噹能擠進天下前十。
江南六大海商,再加福建鄭家、林家,廣東李家、海家,合起來便是橫行海上的走私十大家。
從南洋諸島到大明近海,每家都有自己的常駐船隊,都養著若明若暗的海盜勢力,茫茫海域之內,他們呼風喚雨,比官府還要管用。
隻是江南本就是官宦世家紮堆之地,文氣太重、門閥林立,才把這六家海商襯得平平無奇,遠不像福建鄭家那般一手通商、一手掌兵,連地方官府都要禮讓三分。
福建林家與江南林家隻是同姓不同宗,各不相乾;
而廣東海家,祖上更是大有來頭——
正是當年扳倒嚴嵩的海瑞。
海瑞一生清貧,留名青史,後人卻不願再守著清苦度日,索性鋌而走險,下海闖南洋,一路招安爪哇一帶的海盜,硬生生打拚出一支勢力龐大的遠洋船隊,成了一方海上霸主。
江南這六大海商,在陸地上隻守著成片商鋪,田地確實不多,可在南洋各大島嶼,莊園、礦山、碼頭、作坊應有儘有。
他們暗地裡與荷蘭、不列顛東印度公司深度勾連,充當洋人在大明的買辦:
一邊大肆采買絲綢、茶葉、瓷器、木材、錦緞、書籍、紙墨,運往西洋牟取暴利;
一邊又將洋人的火器、礦石、硫磺、硝石走私入境,轉手便是天價。
可在根深蒂固的華夏農耕眼光裡,這一切都不算數。
世人總覺得,隻有握在手裡的土地,才叫真正的財富。
店鋪、商船、海外貨棧,再賺錢也是浮財,來得快去得也快,撐不過三代;
唯有田地,任憑世道再亂、戰火再凶,總能從土裡刨出一口飯吃,不至於全家餓死。
張印玉用陸地的規矩看海上的人,自然一輩子也想不明白:
謝家這群連進士都考不出的“賤商”,憑什麼能底氣十足地預言改朝換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