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越想越怒,戾氣暴漲,當即糾集起數支小隊,沿著運河與錢塘江兩岸橫衝直撞,見著龍王廟便衝砸搶掠,神像推倒、殿宇焚燬,肆意褻瀆破壞。
按常理來說,南洋蠻兵多出身海島,本應對龍王水神一類神隻心存敬畏。
可這幫人來自南洋蠻荒諸島,心神早已被異域宗教浸透,有的信伊斯蘭教,有的信天主教,那些未開化的土蠻更是凶頑野蠻、無法無天,不敬天地、不祀鬼神。
真正還敬畏龍王水神、尊奉中原信仰的,大多是篤信佛教的國度,也就隻有朝鮮、流求、南越、真臘、暹羅等大明周邊幾國罷了。
金龍王廟自落成那一日起,便被奉為運河正神,往來漕船、商船、漁舟,無不在船頭焚香遙拜。
船工縴夫拉縴過廟前,更是一步一叩、誠心頂禮,誰也不曾想過,這座護佑一方水運百年的神廟,有朝一日竟會被一群披髮紋身、言語不通的海外蠻兵肆意砸毀、踐踏。
神像被推倒在地,斧劈刀砍,香案碎裂,匾額被踩在腳下,百年香火,一夕儘滅。
隨著一座又一座龍王廟被蠻兵搗毀,一批又一批鄉民被繩索捆著強行擄走,終於有僥倖從刀下脫逃的人,瘋了一般將訊息傳到沿途各處神廟。
士紳悲憤,百姓泣血,成群結隊捧著香燭、舉著神位,想要與蠻兵理論,討要一個說法。
可剛一聚集,便被蠻兵騎兵團團圍住鎖拿,粗繩穿過鎖骨手腕,一串一串押到岸邊,直接塞進早已等候在那裡的商船底艙,運往海外變賣為奴。
而那些泊在岸邊的大船,船舷上的字號明明白白——
多是謝家的船隊,也有範家、林家的旗號。
若問這些船伕水手是否敬畏龍王——
他們自然是怕的,隻是東家派了凶悍家奴持刀監押,稍有遲疑便是一刀劈下。
縱有幾分不忍,也隻能咬緊牙關,不敢有半分違抗,更不敢私自放人。
其中不少常年漂泊遠洋的老船工,對運河龍王本就不甚在意,連四海龍王的敬畏,也在日複一日的驚濤駭浪裡漸漸淡了。
他們見多了西洋艦船橫衝直撞於南海之上,炮火連天,如入無人之境,心中早已生出一片冰涼:
若海龍王真有靈驗,為何不降下狂風巨浪,將那些番船儘數掀翻?
嘴上不敢說,心裡那點虔敬,早已被現實磨得所剩無幾。
可他們並非無神可信。
這群海商船工,走南闖北,踏浪為生,心底真正敬奉、不敢有半分褻瀆的,隻有一位神隻——
媽祖娘娘。
杭州運河源頭的孩兒巷,便立著一座天妃宮,沿運河各大碼頭,也都建有媽祖香火之地,有的稱聖妃宮,有的直接叫娘娘廟,終年香菸繚繞,晝夜不斷。
“媽祖”二字,是福建莆田一帶的親切稱呼,一出閩地,世人多以朝廷敕封之名相稱:
宋代封“順濟靈惠妃”,元代尊“護國聖妃”,明初則冊為“護國安民天妃”,名號一代比一代尊崇,護的就是這四海之內、舟楫為生的千萬人。
推倒龍王廟,不過是南洋蠻兵一時泄憤的瘋狂之舉,鬨過便算。
可天妃宮,卻是萬萬動不得的。
彆說蠻兵本就冇有這個意思,就算真有幾個不知死活的狂徒敢伸手去碰半分香火,謝家、範家、林家那些守在碼頭與街巷的爪牙家奴,也會不要命地撲上去阻攔,拚了性命也要護住。
除了各處天妃宮、媽祖廟必須分毫不動、香火不斷,西湖邊上的雲林禪寺——
也就是世人皆知的靈隱寺——
與普濟教寺,也在嚴令保護的白名單之上,明令不許一兵一卒擅入騷擾,更不許劫掠破壞。
蠻兵可以拆龍王神像泄憤,可以縱火燒燬村鎮,可以奪財害命、擄掠生民,可在海商集團心底那條看不見的底線麵前,有些東西,是連他們也不敢、也不能觸碰的逆鱗。
謝家每年都會向雲林禪寺奉上大筆香火錢,金銀綢緞源源不斷送入山門,寺中特意為謝家備下幽靜禪房,長明燈火供奉著謝家曆代先祖的牌位;
林家也同樣在此安奉先祖靈位,日日香火不斷,將這佛門清淨地,當成了庇護家族陰德、延綿後世福澤的根基。
而普濟教寺乃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十方叢林,香火極盛,在世人心中,那是直通極樂淨土的門戶,是死後靈魂安息的歸處,自然半分也劫掠不得、褻瀆不得。
正所謂侍死如侍生,今生享儘人間榮華富貴,自然盼著來世依舊錦衣玉食、權勢不減,就連死後化為魂魄的歲月,也要有極樂世界安享清淨。
這等地方,便是給他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輕易冒犯。
至於江南其他大大小小、無名無姓的寺院、庵堂,規矩便截然不同了:
廟中積攢的金銀財貨、佛像法器,乃至僧尼人口,儘可擄掠一空,唯獨殿宇房舍不許拆毀,要完整保留下來。
等到這場兵禍過去、塵埃落定,謝家自有早已安排妥當、“看破紅塵”的族人入寺剃度修行,名義上出家為僧,實則接管整座寺廟。
寺廟的香火田產向來免稅,又不受尋常官府管束,更是一本萬利的財源,是海商家族暗中斂財、隱匿資產的一大門路。
這等手段,六大海商早已暗中施行多年,隻是從前許多寺廟有官府士紳撐腰,難以輕易插手占據;
而家族自己捐建的寺廟,田產又受禮製規製,不能隨意納入私囊。
如今亂世一起,兵戈四起,反倒給了他們渾水摸魚、侵吞佛門產業、將江南香火儘數握於掌心的大好機會。
張印玉在鹽官鎮接二連三接到這等驚人噩耗,當場便頭腦一片空白,渾身血液像是瞬間凍僵,從頭到腳一片冰涼,僵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
杭州城……竟真被南洋蠻兵硬生生攻破,滿城百姓被擄掠一空,連那座護佑運河百年、香火不絕的龍王廟都慘遭砸毀褻瀆,這般滔天大禍,是他做夢也不曾想到的恐怖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