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這番說辭被說得愈發冠冕堂皇,滿座之人皆在宣揚,吳三桂已然得到江南六大豪商家族的傾囊相助,幾方聯手募集起三萬餘名所謂的有誌之士,日日聚首共商光複大明的盛舉,短短幾日之間,竟將他捧成了天降大明的救世之星、社稷存續的唯一指望。
又有好事之徒在街巷坊間繪聲繪色地散播流言,聲稱耶穌會的艾儒略神父不辭萬裡辛勞,奔走於海外諸國之間,費儘九牛二虎之力為大明爭取西洋友邦援助的火器兵器,且分文不取,所有軍械皆是無償支援,一顆赤子之心彷彿隻為盼著大明能夠再度中興、重整河山。
茶肆之中的說書人拍著醒木唾沫橫飛,圍坐的閒客們也跟著附和叫罵,人人痛斥當今大明宗室子弟人數氾濫成災,經年累月的奢靡供養早已將本就孱弱的朝廷拖向覆滅的邊緣;
更罵南直隸的勳爵權貴們個個屍位素餐,身居高位卻毫無半分治國作為,反倒一心盤剝吸食百姓的民脂民膏,暗地裡與閹黨餘孽蛇鼠一窩、狼狽為奸,把江南地界攪得烏煙瘴氣。
末了又話鋒一轉,連聲慶幸江南尚有深明大義的忠義富戶,甘願傾家蕩產散儘家財,隻為為垂死的大明付出一切。
說到激昂憤慨之處,鄰座的幾名青衫書生猛地拍桌起身,一張張臉漲得通紅如燒紅的炭火,脖頸青筋暴起,振臂高聲疾呼,聲稱我輩讀書人理應奮起一搏,推翻這腐朽透頂的宗室與蛀蟲般的勳爵,還天下百姓一個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甘願為吳帥牽馬執鞭,為光複大明拋頭顱、灑熱血,縱使粉身碎骨也死而無憾。
顧絳靜靜坐在鄰桌,指尖死死攥緊,聽得雙拳緊握,指節因用力過度泛出慘白的青色,一股滔天怒火順著百會穴直衝頭頂,胸口劇烈起伏不止,胸腔裡的怒氣幾乎要撐破胸膛,險些按捺不住當場破口大罵。
若不是此前歸莊的父兄從華亭加急傳回了千真萬確的絕密訊息,他險些就要被這一套套冠冕堂皇的鬼話徹底矇騙。
顧家全族前不久剛遭遇一場慘無人道的劫掠,若不是他當時恰好前往嘉定訪親,此刻恐怕早已身遭不測、魂歸九泉。
而這場滅門浩劫的始作俑者,分明就是那個口口聲聲無償助明、一心嚮明的艾儒略神父一力主導策劃,若冇有他在背後穿針引線勾結外敵,江南地界怎會釀成這般慘絕人寰、血流成河的禍事?
那些被吹得天花亂墜的“有誌之士”,分明就是夥同南洋蠻兵在江南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爪牙走狗,是雙手沾滿無辜百姓鮮血的惡犬鷹犬,是助紂為虐、為虎作倀的馬前卒。
可如今不過是略施粉黛、顛倒黑白,竟搖身一變成了光複大明、救民於水火的仁人誌士,這般指鹿為馬、混淆是非的行徑,簡直是天底下最荒唐無恥、最令人作嘔的笑話!
夏允彝端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骨節泛出一層青白,粗陶杯壁被他攥得微微發顫,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眉心皺出深深的溝壑,良久隻是沉沉地搖著頭,削瘦的臉頰上爬滿了徹骨的悲涼與無力迴天的無奈,眼底深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憤懣與淒楚。
他們一行人皆是這場江南禍亂的親曆者,更是在鹽塘涇親手設伏、與賊寇浴血廝殺的當事人,親眼所見的慘狀、親身所曆的凶險,樁樁件件都鐵證如山——
分明是大明叛兵與南洋賊寇相互勾結、狼狽為奸,在江南地界燒殺擄掠、無惡不作。
可如今,這群吃人的豺狼虎豹,竟被市井流言堂而皇之地粉飾成了匡扶社稷的忠義義軍,若是那些從未踏過險地、不明真相的普通百姓聽了,又有幾人能抵擋得住這般天花亂墜的蠱惑,不會被徹底矇蔽了心智、顛倒了是非?
而這茫茫普天之下,真正親曆禍事、看透內裡真相的人,又能剩下幾個?
這般真真假假、肆意混淆黑白的論調,一旦在江南大地的街巷坊間、田壟村舍肆意流傳開來,必將釀成覆水難收的滔天大禍。
真正苟延殘喘的大明朝廷,會被這群造謠者一步步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受儘天下人的唾罵與背棄,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
而那些雙手染血、燒殺擄掠的賊寇,反倒會被愚民捧作救民於水火的救世主,打著為大明百姓謀安寧、複河山的堂皇旗號,光明正大地蠶食社稷、顛覆江山,讓那些外來入侵的豺狼,順理成章地吞下膏腴富庶的整個江南。
江南六大海商家族究竟是何等狼子野心、賣國求榮的嘴臉,歸莊、顧絳、夏允彝、陳子龍四人,心裡比誰都通透雪亮。
早年在沿海肆虐劫掠、害民無數的倭寇海盜,十之**都出自這些家族的私養與暗中勾結,他們是海盜的靠山,是禍亂的源頭。
他們的商鋪田產雖明晃晃地擺在江南地界,可真正的命脈、滔天的不義之財,全都藏在海外孤島與異域陸地,家國根脈、忠義本心,早已連根拔起,不在大明分毫。
如今他們忽然主動出錢出力,喊著助大明再興的冠冕口號,會是出於一片赤膽忠心、報國熱忱?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又可憎!
當年東林書院中人振臂高呼的那句“天家不可與民爭利”,聽上去像是為民請命、義薄雲天,可他們口中口口聲聲的“民”,從來不是麵朝黃土的田間農夫、奔走謀生的市井小民,恰恰就是這些坐擁萬貫家財、通敵叛國的大海商巨賈,字字句句,皆是為背後的金主搖旗呐喊。
即便同屬東林一脈,走到如今,內裡也早已分裂成涇渭分明、水火不容的三派。
一派以顧憲成、高攀龍為首,自始至終堅守書院創立的初衷,以抱團互助、匡扶朝政、清正綱紀為準則,是真正心懷天下、想以學問濟世救人的純粹讀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