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允彝望著眼前這些惶恐不安、眼神躲閃的鄉親,輕輕歎了口氣,終究選擇放手。
他們是保國護鄉的義士,不是打家劫舍的賊寇,絕不會做裹挾百姓、強人所難的惡事。
他當場沉聲宣佈:
願意隨他西進京師的,便一同上路;
不願走的,便留在嘉定自求安穩,絕不勉強。
可最終決意動身的,寥寥無幾。
夏允彝與兒子夏完淳,再加上幾家世代相隨、忠心耿耿的舊仆,甘願陪著主家拋家舍業,奔赴京師;
陳子龍這邊倒冇有多想法,他本就是遊曆於嘉定夏家,帶來的隨從自然他去哪裡,就跟去哪裡。
陳家本就居於華亭西邊的澱山,算不上什麼名門望族,隻是當年祖上對徐光啟的祖父有恩,才被破格提拔為獨立家族,算作徐家的附屬親支,又與嘉興陳家沾著幾分淡薄卻管用的血脈淵源,自然不在賊寇劫掠的名單之上,留在家中,反而是最穩妥的選擇。
陳子龍常年在外遊曆奔走,已有數年不曾踏足家門,這一走,反倒無牽無掛。
真正令人肅然動容、心頭髮熱的,是侯、黃兩家。
侯峒曾、侯岐曾兄弟,帶著四名忠仆慨然同行;
黃淳耀、黃淵耀兄弟,也領著四位忠心家仆毅然上路。
他們耐心勸解了家眷族人,將後方一一
安頓妥當,便再無半分留戀,決然選擇西進京師。
他們空有一腔熱血,卻也明白孤勇難支,唯有與誌同道合之人並肩共進退,纔算是真正為國效力、不負平生所學。
一路清點人數,居然隻有二十二人,比誰預想的都要淒涼、都要單薄。
這其中,還包括了顧絳與他那個年紀尚小、卻一步不離的小書童。
陳子龍看著這稀稀拉拉、一眼望到頭的隊伍,一時無言,隻剩滿心苦澀翻湧。
五年前,他與一群誌同道合的少年好友,個個意氣風發,憑著一腔熱血便敢結伴北上勤王,眼裡隻有家國天下,無牽無掛,無畏無懼。
可歲月不饒人,一晃多年過去,父母年邁、妻兒牽掛、宗族牽絆,層層疊疊壓在肩頭,誰還能像當年那般不顧一切、隻身赴國難。
一行人途經太倉,路過崑山時,顧絳意外撞見了歸莊。
歸莊正親自護送著老母親、兩位嫂子,以及自己的家小,乘著幾輛簡陋大車,匆匆趕往太倉避難,也是為了尋一方安穩庇護。
他父親當年與琅琊王氏的族老有舊交情,這層關係,足以在亂世裡保全一家婦孺老小。
可歸莊自己,卻是鐵了心要往南京去,與夏允彝、陳子龍等人一般,立誌要為國奔走、赴京勤王。
幾人一見如故,意氣相投,當即相約結伴同行。
隊伍就此又添了四人,可算上隨行老弱,人數依舊少得可憐,一眼望去,稀稀拉拉,連一支小隊都湊不齊。
冇有駿馬,冇有騾子,一行人全靠雙腳步行。
好在皆是飽讀詩書的文人誌士,一路談詩論道、縱論時局、痛斥時弊,倒也不愁冇有話題,在這兵荒馬亂的流離之中,反倒添了幾分難得的慰藉與暖意。
他們一路刻意繞開賊寇出冇的要道,專揀僻靜小路西行,竟真的不曾撞上一兵一卒,一路有驚無險。
沿途不少州縣城池,城門緊閉,街巷安靜得如同世外桃源,彷彿江南遍地烽煙、人口被擄的慘禍,從來就不曾降臨過這片土地。
一行人偶爾入城歇腳,在臨街茶樓裡落座,要上一壺粗茶,便能從鄰座茶客的閒談碎語裡,撈到四麵八方飄來的流言蜚語。
隻是那些話,越聽越是刺耳,越聽越是心寒。
不知從哪張嘴裡先傳出來的,一套說辭傳得滿城都是:
說是刑部尚書史可法,在常州府突然襲擊南洋盟軍,當場殺傷慘重,這才逼得對方撕毀盟約,纔有了江南如今這場滔天大禍。
繞來繞去,全是一個腔調:
大明朝廷毫無上邦禮儀,居然對幫忙大明北伐的友軍狠下殺手,朝堂該死,皇帝昏庸,一切都是朝廷咎由自取。
歸莊本就性子剛烈如火,聽得當場拍案就要起身,一張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便要衝上去與人理論辯駁,卻被身旁顧絳一把死死拉住,手腕都被攥得發疼,隻聽顧絳壓低聲音,苦苦勸慰:
“玄恭,忍一忍!此刻口舌之爭,隻會招來殺身之禍,於事無補啊!”
顧絳看得通透,這些城池能在亂世中安然無恙,本就是既得利益者,為了自保與心安,自然願意聽信、傳播這種把禍水引向朝廷的言論。
就像上一輪劫掠剛發生時,明明是慘絕人寰的惡行,偏偏有大批讀書人附逆附和,顛倒黑白。
他與歸莊當年據理力爭,唇焦口燥,到頭來也半點作用冇有,隻落得一身狼狽。
兩人對視一眼,滿腔怒火終究隻化作一聲沉沉長歎,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繼續默默西行。
一路行至常熟城內,他們才終於聽到些真正有用、也更驚心動魄的訊息。
有人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此番統領海外盟軍、領兵南下的主將,正是當年的山海關總兵——吳三桂。
說吳總兵當年在北地與滅亡大明的流寇死戰許久,寡不敵眾,兵敗之後,仍帶著千餘精銳勇士南歸,一心想進入南京朝堂,重整旗鼓,收複北地。
隻可惜如今南京朝廷,早已被閹黨餘孽把持,滿朝文武醉生夢死,根本無心恢複河山。
朝廷非但不重用吳三桂這樣的忠良,反而暗中勾結海外番邦,販賣江南百姓,換取滔天財富,供一小撮人奢靡享用。
耶穌會的神父們感念大明社稷,不忍見神州陸沉,這纔出麵募集四方有誌之士,共圖光複大明。
吳三桂聽聞,慨然應諾,挺身而出擔任統帥,打著“清君側、誅閹黨”的旗號,發誓要為重整大明、還天下太平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一套說辭,冠冕堂皇,層層包裝,聽上去竟真像是一支弔民伐罪的正義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