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篤信陽明心學，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刻進骨血，奉為畢生理想，從不尚空談，隻腳踏實地，隻求做實務、救時弊，為蒼生謀一線生機；
可還有最後一派，早已徹底淪為豪商海商的喉舌與走狗，滿口孔孟聖賢書，一肚子卻全是金銀富貴、權欲私利，所作所為，隻為背後的金主搖旗呐喊、謀取私利，把聖賢道義踩在腳下。
到最後，顧、高二位先生嘔心瀝血傳下的這一派，成了天啟朝閹黨重點打壓清算的對象，朝堂之上死傷慘重、血流成河；
好不容易熬到崇禎年間閹黨倒台，這一派僥倖占據了都察院言官之位，手握彈劾勸諫的重權，卻早已忘了當年書院的初心與抱負，隻顧著排除異己、爭奪權柄、黨同伐異，把本就風雨飄搖的大明朝堂，攪得烏煙瘴氣、再無寧日。
而那群心懷理想、一心專注實務的讀書人，終究在無休止的朝堂傾軋中漸漸心灰意冷，滿腔熱血被冰冷的權鬥磨得隻剩疲憊，紛紛抽身退出，要麼轉入工部埋首實務、親力親為修繕河工與軍械，做些能真正護佑百姓的實事，要麼乾脆辭官歸鄉，閉門著書講學，耕讀度日，從此再不沾染半分黨爭是非。
唯獨那些死心塌地替海商代言的派係，反倒在江南地界混得風生水起、權勢滔天，幾乎將南直隸所有肥缺要職牢牢攥在掌心，上達官府下通市井，一手遮天。
若不是後來馬士英倉促擁立福王僭越稱帝，強行將江南重新拉回朱明的旗號之下虛與委蛇，用不了多久，膏腴千裡的江南大地便不再是大明的正統疆土，反而會淪為這些豪商私相授受、自治自利的獨立利益共同體，徹底掙脫朝廷的掌控，裂土自肥。
顧絳、歸莊、夏允彝父子與陳子龍，皆是東林一脈裡少有的清正務實之士，既不屑於結黨營私、爭權奪利，更看不慣那些本屬賤籍的富商巨賈，靠著通敵叛國得來的不義之財橫行鄉裡、作威作福，視百姓如草芥。
可眼下的時局，卻荒唐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本該列為賤籍的海商巨賈，暗中勾結叛將武人、外聯海外番邦蠻夷，打著光複大明的堂皇旗號，行的卻是謀逆叛國、荼毒江南百姓的滔天惡行。
而遠在南京的朝廷，依舊深陷馬士英一黨與東林殘餘派係的無休止內訌，鬥得你死我活，北伐中原不過是掛在嘴邊的虛名，保境安民更是形同虛設，對江南百姓被賊寇擄掠販賣至海外為奴的慘狀，竟束手無策、視而不見，任由生靈塗炭。
夏允彝一路西行，目之所及皆是滿目瘡痍、田舍荒蕪、人心離散，沿途餓殍與流民的慘狀曆曆在目，積壓在心底大半年的失望與悲涼再也壓抑不住，如潮水般翻湧上來。
他猛地停下腳步，身形微微一顫，抬手按住發脹的胸口，望著頭頂蒼茫暗沉的天色，眼眶微微發紅，聲音沙啞乾澀，低聲捫心自問：
“這般腐朽渙散、連自己的子民都護不住的大明，真的還有救嗎？”
一句話輕飄飄落下來，卻重如千鈞，砸得眾人儘數沉默，無人能答。
蕭瑟秋風捲著塵土掠過荒草小徑，捲起幾片枯葉打旋翻飛，連周遭的空氣都變得沉重凝滯，壓得人喘不過氣。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無奈與茫然，前路漫漫黑霧瀰漫，不知該往何處去，不知半生堅守究竟所求何物。
就在這一片死寂壓抑之中，年僅十八歲的夏完淳猛地抬起頭，少年挺直的脊背如青竹般不屈，一雙清澈的眼眸亮得驚人，燦若星辰，冇有半分頹喪與怯懦，隻有焚儘一切黑暗的赤誠與決絕。
他朗聲開口，聲音尚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亮氣盛，卻字字千鈞、擲地有聲，震得在場每一個人心頭髮燙、血脈翻湧：
“就算不計較國朝興衰，也要為華夏億萬生民、為天地民族大義奮起一戰，救萬民於水火，挽山河於傾頹！”
一語驚醒夢中人。
是啊，大明或許可亡，可巍巍華夏絕不能亡；
不必計較海商與耶穌會的狼子野心，不必理會吳三桂篡權奪位的狼子野心，隻憑一腔滾燙熱血，隻為天下蒼生計，便值得捨身取義、死而無憾！
這正是夏完淳心底最純粹也最堅定的念頭，如一道驚雷劈開迷霧，瞬間點醒了在場所有人。
顧絳、歸莊、夏允彝、陳子龍幾人相視一眼，眼底的迷茫與彷徨儘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凜然，眉宇間重燃不屈的火光。
他們不再猶豫，不再彷徨，當即抬手拍去衣上塵土，重整行裝，握緊腰間兵刃，毅然轉身繼續向西，奔赴應天府——
無論南京朝廷是昏聵腐朽還是尚存一絲清醒，他們都要親自去看一看，問一問，這萬裡大明江山，到底還剩幾分風骨，幾分救亡圖存的真心。
吳三桂的軍隊膨脹速度快得駭人，不過短短旬月，等大軍開抵杭州府地界時，總人數已然狂飆至二十萬之眾。
旌旗連綿如雲，遮蔽了半邊天光，人呼馬嘶、甲葉鏗鏘之聲遠震數裡，杭州城頭的守軍遠遠望見這遮天蔽日的陣勢，人人臉色發白，心膽俱寒，握著兵器的手都忍不住發顫。
蘇州、嘉興、湖州等江南富庶府縣的守備營兵本就久不習戰、毫無戰心，一聽說吳三桂大軍壓境、聲勢滔天，不等接陣便軍心潰散，紛紛開城棄械倒戈，爭先恐後地投入其麾下，隻求一條活命與一口飯吃。
那些被地方大族私養的盜匪、市井潑皮、走投無路的亡命之徒，更是嗅到了亂世搏富貴的氣味，成群結隊、拖家帶口前來投奔，妄圖藉著大軍聲勢，混一場前程，撈幾分軍功。
隊伍之中，南洋來的蠻兵原本便是散漫無紀、各行其是的烏合之眾，隻知劫掠廝殺，不懂半分軍陣規矩。
可到了吳三桂手中，這群野性難馴的蠻兵卻被他以鐵腕硬生生納入正規軍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