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地位陡然暴漲,可田產根基卻遠遠跟不上,周遭膏腴良田早被老牌世家瓜分殆儘,有錢也無處可買。
野心與實力對不上,自然便要動起盤外招。
至於那些奴仆造反、吃絕戶破家的慘案背後,有冇有這些新貴家族暗中攛掇指使,世人心裡雪亮,隻是誰也不肯點破那層薄薄的窗紙。
常熟錢家,便是最典型的一例。
原本隻是尋常小戶,靠著錢謙益一路官運亨通,直做到禮部尚書,家族也跟著水漲船高,一躍而成江南響噹噹的名門。
地位上去了,對土地的渴求便也跟著瘋長,可常熟一地本就世家密佈、河網湖澤縱橫,莫說是膏腴良田,就算是貧瘠薄地,也冇人肯輕易出手出讓。
好容易費儘心思、連擠帶占,把虞山一帶田地收入囊中,已然引來周遭無數家族側目覬覦,暗流湧動,一雙雙眼睛都盯著這塊肥肉。
錢謙益無奈,隻得設立虞山詩社,廣邀文人墨客聚集吟詠,以文名風雅為屏障,這才勉強壓住旁人的貪念,讓虞山不再被人死死惦記。
可即便如此,錢家依舊如坐鍼氈,日夜不安。
眼見旁邊兩個體量相當的小家族,先後慘遭奴仆反噬、家破人亡,錢氏族人個個心驚肉跳,活在刀鋒之下。
一番激烈焦灼的商議之後,族人竟是狠下心來,果斷將名下田產儘數變賣,商鋪作坊也一併轉手,徹底清空江南根基,舉族北上順天府,投奔在朝為官的錢謙益,去謀求關外的股田生路。
他們前腳剛走,長洲文家便果斷出手,順勢將虞山儘數拿下,不僅牢牢握了詩社話語權,還另設學社,興建虞山苑,日日舉辦園會雅集,將這片地界的文氣與勢力一併攥死,吃得乾乾淨淨,半分殘渣都冇留下。
而錢家北遷之後冇過多久,江南街頭便驟然掀起洶洶言論,四處散播錢謙益已然背叛大明、投靠賊寇,淪為叛臣,理應破家滅門、以死謝罪,告慰天下。
直到這時,錢家上下才真正驚出一身冷汗,暗自慶幸。
當初家族決斷得果決,走得夠快,若是稍有猶豫拖延,此刻落得個奴仆作亂、家破人亡、祖產被奪的下場,恐怕已是鐵板釘釘的定局。
東林書院對於江南的富豪海商而言,從來都是一把鋒利又危險的雙刃劍。
這些讀書人心思深、手段密,真論起狠辣,絲毫不遜於刀頭上舔血的商賈。
唯有大家一起共贏分利,才能表麵融洽、相安無事;
可一旦觸及根本利害,誰也摸不透這些滿口聖賢書的人,會翻出怎樣吃人的麵孔。
嘉興海商陳家,當年勢力最盛時,一度把手伸進吳江,幾乎要吞下半個蘇州府的商路,氣焰滔天。
後來卻莫名全線收縮退出,乖乖縮回嘉興固守,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外人都傳言,是施家出手打壓、搶了地盤,可隻有施家自己心裡最清楚——
吳江的地盤他們半分冇撈著,非但如此,連自家在華亭縣的舊有利益,也一併丟了個乾淨。
直到這次南洋蠻兵大舉劫掠江南,那幾家從頭到尾毫髮無傷、還暗中撈足好處的家族,始終不在劫掠名單之上,施家等人才徹底服氣——
這背後,是有人拿捏著真正的底牌,遠不是明麵上爭搶地盤那麼簡單。
崑山顧家就冇這般好運,先是遭到亂兵衝擊,族人嚇得魂飛魄散,當機立斷往華亭投奔主家。
華亭顧主家也橫下一條心,立刻集結護院、家生子,磨刀霍霍,準備和賊寇拚死一戰。
可等到真要交手時,卻愕然發現,自家根本不在賊寇的劫掠清單上,刀槍林立,竟是一場虛驚。
這份僥倖,全要拜徐雅各布所賜。
他早年一心為耶穌會發展信徒,在華亭一眾家族裡,尤其看重根基深厚的顧家,一直著力拉攏扶持。
顧家也因此深得耶穌會青睞,教會早把他們視作可以扶持代言、在江南說話的自家大族,自然不會讓他們淪為兵禍的犧牲品。
可誰又記得,顧、徐兩家百年之前,還是華亭縣有名的死對頭。
為了田產地界、河灣灘塗,兩家爭執不休、械鬥不斷,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那時徐家還不算顯宦大族,手裡多是低窪河澤之地,以經營商鋪作坊為主,對田產糧秣本就不太上心。
直到後來徐光啟憑藉耶穌會的助力,在朝堂嶄露頭角、一路高升,徐家纔在兩族爭鬥裡穩穩占了上風。
可徐家人做事也極有分寸,並未趕儘殺絕,反倒秉持著“遠親不如近鄰”的尺度,給顧家留足了情麵與活路。
也正是這份退讓,讓兩家化敵為親,此後百年相安無事,到了這亂世關頭,反倒成了彼此最牢靠的靠山。
江南本就是人稠地稀,一寸土一寸金,致使一州一縣之內,往往擠著好幾個勢均力敵的大族,你爭我奪、互相傾軋,局麵錯綜複雜,遠不如安徽一帶來得安穩。
就像廬州周邊,各鄉鎮幾乎是蕭氏一家獨大;
寧國、太平等地,則是汪氏一手遮天,少有紛爭,更無內耗。
如今嘉定各族主動前來投獻土地,太倉王家自然是受用無比,心中暗喜。
嘉定雖隻是一座鎮,可田產土地的體量,卻不亞於一座小縣,再加河網密佈、水係縱橫,極適合栽桑養蠶、棉植工坊,是塊實打實的膏腴肥地。
既然收下了這片土地,王家自然也願意接納依附的平民百姓。
土地再多,也得有人耕種開墾,有人打理經營,有人撐起煙火氣象。
這一收一納之間,江南世家的生存之道,便在這亂世裡,又穩穩紮下了一分深根。
事情順利得超乎預料,可新的難題也立刻擺在了眼前——
嘉定義民死活不願西去。
他們祖祖輩輩紮根在此,故土難離,對朝不保夕、顛沛流離的流民日子,從心底裡畏懼抗拒,根本冇有半分心理準備。
讓他們拋下家園、遠赴南京,比讓他們上陣死戰還要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