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王家主家,則走的是頂級世家路線,與蘇州文氏、鬆江顧家、嘉興朱氏等名門望族世代聯姻,姻親網絡密密麻麻,遍佈江南膏腴之地。
再加上門生故吏遍佈南直隸、浙江、江西,真要振臂一呼,必是應者雲集,是不折不扣的江南第一流門閥,聲勢無人能及。
麵對南洋蠻兵第一次人口劫掠,以王時敏為首的主家始終保持沉默。
對方畢竟是南直隸弘光朝廷明麵上的盟友,即便王家無人在朝為官,根基全在民間,也不得不給朝廷幾分薄麵,不願公然撕破臉。
可到了第二次劫掠,賊兵手段越發殘暴放肆,燒殺奸擄,形同獸行,早已超出了底線。
隻是王家因與大海商淵源極深,早有暗中庇護,族中並未蒙受半點損失,依舊隻能咬著牙,置身事外,苦苦維持著這搖搖欲墜的苟安。
直到王時敏忍無可忍,猛地拍案痛斥這種苟且偷生、與虎謀皮的行徑,厲聲痛罵族中人為了私利,竟甘心與豺狼虎豹為伍。
可他話音剛落,平日裡隻管經營算計的偏脈、支脈眾人,立刻齊刷刷跳出來激烈反對,臉色冰冷,言辭尖銳。
在他們眼裡,這筆買賣再劃算不過:
隻需出麵庇護一批士紳家族,便能換來大片良田與滾滾金銀,付出的不過是分潤些許薄利給幾家海商,完完全全的無本萬利,這般好事,何樂而不為?
這些偏脈、支脈之人,雖不是當下主家,卻也是實打實的嫡出血脈,絕非尋常庶支可比。
一旦王時敏這一脈日漸凋零,他們便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更何況族中長老多半出自偏脈,在宗族之內話語權極重。
偏脈之主,正是王錫爵的親弟弟王鼎爵。
此人與文壇名門王世貞之弟王世懋相交莫逆,本身也是才名卓著之士,在江南士林與宗族之中根基深不可測。
太倉王家這一門,內裡格局更是微妙而凶險。
王時敏、王錫爵這一支,祖先出自太原王氏;
而王世貞那一脈,則源自琅琊王氏。
琅琊王氏,是東晉衣冠南渡的頂級門閥遺脈,當年“王與馬,共天下”的赫赫餘蔭;
太原王氏,則是盛唐六家王氏南遷之後的支係,亦是名門貴胄。
自嘉靖年間以來,兩王各據太倉半城,一文一勢,分庭而立,看似同宗同源,實則暗中較勁,各有各的盤算。
隻是到了這亂世關頭,太原王氏政商兩界通吃,勢力滔天,卻也首當其衝,處處掣肘;
琅琊王氏則依舊固守耕讀傳家,偏於文名,不沾兵戈利害。
此番蠻兵劫掠、江南動盪,琅琊王氏幾乎冇冒半點風險,反倒藉著太原王氏的庇護與局勢之便,悄無聲息收攏人心、兼併產業,占儘了便宜。
江南之地,世家大族之繁多、盤根錯節之深厚,早已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撼動。
此次南洋聯軍與東印度公司聯手人口劫掠,江南高門大戶卻幾乎毫髮無傷,倒不是那些海商巨賈心有慈悲,實在是這些世家根深葉茂、勢力太大,真把他們逼急了,一聲號令便能迅速聯兵抵抗,到那時,聯軍即便人多勢眾,也未必能收拾得住殘局。
更何況,這些大族之中,有不少與耶穌會往來密切,皆是教會一心想要拉攏的對象。
無論是為了長遠傳教,還是為了在江南牢牢立足,誰也不願輕易把這層關係徹底撕破,把這些名門望族推向對立麵。
也正是因為江南世家勢力盤根錯節、根深蒂固,當年永樂帝朱棣靖難成功、入主南京之後,也隻敢藉著輔佐建文帝的罪名,清算掉一小撮最不順服的大族,再多,便再也動不得了。
朝野牽一髮而動全身,真要連根拔起,整個江南都會瞬間動盪。
最後實在無計可施,朱棣隻能決意遷都北京,以空間換時間,把江南世家的影響力硬生生壓到最低,用北方的軍權與根基,製衡南方的財權與文脈。
自此之後,大明朝曆代皇帝,對江南便越髮束手無策。
成化帝那般剛猛強勢,雷厲風行,也隻能默認這些世家的存在與特權,不敢輕易觸碰;
到嘉靖、萬曆兩朝,皇權更是被層層掣肘,文官集團幾乎把持朝政,皇帝隻能從鹽課、礦稅、商稅等旁枝末節上設法拿捏,收效微乎其微,根本動不了世家的根本。
唯獨天啟一朝,閹黨得勢,魏忠賢以酷烈手段壓服江南,抓人、抄家、重稅,總算從世家大族口中搶回些許顏麵與財賦,可代價卻是激起一波又一波抗稅、抗官的民變,流血事件層出不窮,江南遍地烽煙。
可若把這一切都歸罪於富商大賈,未免太過偏頗。
那些聚眾鬨事、對抗朝廷的事件背後,若冇有世家大族在暗中撐腰、出錢、疏通關節,根本不可能鬨得起來,更不可能讓參與者有恃無恐,不怕被官府秋後算賬。
真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從來都是這些隱在幕後的世家巨室。
藉著這股動盪混亂的勢頭,從崇禎十六年到乾德二年,江南一帶又接連爆發了十幾起奴仆造反、反噬主家的“吃絕戶”慘案。
一群家仆、佃戶、長隨聚眾施暴,明火執仗,將一個箇中小家族連根拔起,霸占田產,變賣房屋,瓜分財物,一夜之間,便讓數代積累化為烏有,家破人亡。
而這些慘遭覆滅的小家族,都有著一個驚人的共同點:
祖上都曾闊氣過。
他們雖已家道中落、聲勢不複當年,卻仍死死攥著祖上留下的良田沃土,日子再緊巴、世道再亂,也捨不得變賣分毫,更不肯輕易將祖產易手。
可也正因這幾畝薄田、幾間舊屋,反倒成了催命符,在這亂世裡,被豺狼虎豹一般的惡奴與野心之徒盯上,狠狠啃噬,連骨頭都不剩。
隻因東林書院一脈學子抱團入仕,不少從前不起眼的小家族一朝雞犬昇天,搖身成了地方新貴望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