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滿室壓抑、一籌莫展、幾乎要被絕望吞冇之際,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訊息——
顧絳恰好到訪嘉定。
眾人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幾乎是喜出望外,連忙將他請入屋內。
聽聞嘉定眼下生死一線的困境,顧絳靜靜聽畢,略一沉吟,目光掃過眾人愁容,當即給出了一條實實在在的破局之路。
“太倉王氏是官宦世家,一邊有朝廷人脈,一邊又與耶穌會有往來,我顧家與王家也是姻親,如今已有不少族人前去投奔。他們或許可以暫時收容嘉定一部分老弱婦孺,暫且保全性命。”
至於青壯義民,顧絳目光一沉,語氣堅定,說出了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你們可以向西,前往南京京師。
一來,可入朝廷庇護之下,免遭賊寇屠戮;二來,也能就地整編,拱衛京師,真正做一番勤王護國的大事。”
此刻的大明,早已風雨飄搖,江山破碎,江南一地,再無半寸安穩土。
眾人心中都明白,南直隸這片滔天禍事,本就是弘光朝廷引出來的。
可那些外來敵寇,本就是為了覆滅大明、劫掠江南而來,不管弘光朝廷是結盟還是抵抗,都改變不了他們燒殺搶掠、屠城滅地的本心。
前往南京,或許已是這亂世之中,嘉定眾人唯一能走的生路。
江南自古便是文華薈萃之地,聰慧穎悟、胸有丘壑之士車載鬥量,多如過江之鯽。
可往往也正是這般——
頭腦看得清天下大勢,心中裝得滿家國大義,腳下卻無半分兵權、財力、實力可以支撐,空有一身驚世才智與錚錚風骨,到最後,大多隻落得一聲長歎、一場悲劇收場。
太倉王氏,便是這般令人扼腕垂歎的一戶。
此刻的王家,早已是如履薄冰,頭頂壓力如山。
族中雖曆代名士輩出、文脈綿延不絕,可他們這一支終究隻是旁支,並非主脈嫡傳,不過是靠著與施家、範家等大族的姻親聯結與商業往來,勉強在江南亂世中立足。
又因是數百年的簪纓世族、書香門第,在那些虎視眈眈的海商巨賈、外來勢力眼中,尚有幾分名望可資利用,這才僥倖冇被列入劫掠屠戮的名單,暫得一時苟安。
可當家主王時敏,心中卻是滿腔悲憤鬱結,日夜難安。
在他看來,這般忍辱苟全、曲身避禍,與屈膝事賊、甘為奴臣毫無二致。
每每念及於此,都自覺無顏麵對列祖列宗,更愧對王家數百年清譽與書香氣節。
王時敏本是進士出身,官至太常寺少卿,一身才學與人品風骨,皆是當世上佳。
崇禎五年,他為奉養父母,毅然辭官歸鄉,守著家園耕讀書畫,不再過問朝堂紛爭。
後來弘光新朝建立,數次派人征召他出仕為官,他卻一眼看穿馬士英之流不過是閹黨餘孽,濁亂朝政、禍國殃民,便委婉回絕了劉宗周等人的盛情邀請,依舊閉門不出,潛心著書作畫,同時嚴令族中子弟,不得輕易出仕,免得身陷汙泥濁水,玷汙家門清白。
王家,本就是東林書院一脈真正的受益者與傳承者,家世淵源之深,遠超常人想象。
王時敏的祖父王錫爵,乃是萬曆二十一年的內閣首輔,位極人臣,權傾朝野。
入閣之初,便上奏朝廷“六議”——
禁諂諛、抑奔競、戒浮虛、節侈靡、辟橫議、簡工作,句句直指晚明官場積弊沉屙,力主整肅法度、裁抑僥倖、厲行節儉、務實理政,一心想要匡扶亂世,矯正朝野虛浮驕躁之風。
王錫爵的治政之才,更是當世一流,罕有匹敵。
當年治理河南水患,他調度有方、統籌協調,儘顯宰輔大器之才;
後來援朝抗倭,他更是在朝中極力促成出兵,為前線大捷立下定策之功,深得萬曆皇帝倚重與信賴。
身後獲諡“文肅”,追贈太子太保,一生功業,彪炳史冊,光耀門楣數代。
而王時敏的父親王衡,亦是年少便有神童之名,才名早播,聲聞鄉裡。
隻因其父王錫爵權位太重、官聲太盛,遭到朝中言官接連彈劾攻訐,處處被掣肘排擠,連帶著他這個兒子也被無端牽連,屢受壓製。
直到王錫爵徹底辭官致仕、退居林下之後,王衡才得以放開手腳應試,一舉以榜眼之名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父子二人,一首輔、一榜眼,文名煊赫,一時傳為天下美談。
可他終究與把持言路的禦史台諸臣矛盾深重,格格難容於朝堂傾軋之中,心灰意冷之下,不久便也辭官歸隱,從此閉門謝客,不再過問半點政事。
一門三進士,首輔傳家學。
這樣的太倉王氏,在江南地界,是真正的頂尖高門、書香望族,風骨氣節、文脈底蘊,早已深深刻入骨血之中。
可也正因門戶太大、支脈太繁,縱然主家清正高潔、風骨凜然,對四下散居的旁支親族,終究是有心無力,管束疏漏,難以一一週全。
王家雖不在東林黨正式籍冊之中,卻與東林書院盤根錯節,淵源交情深到骨髓。
隻是這層往來,大多由族中支脈在暗中操持周旋,並不經主家之手。
那些旁支子弟,憑著王家赫赫聲望,刻意結交東林學子,傾心相交;
待這些學子一朝金榜題名、有了功名在身,便將名下大片田產掛在其名下,搖身一變成了功名田,賦稅徭役一概全免。
靠著這一手巧妙運作,王家旁支悄無聲息便聚斂了萬頃良田,財富如同滾雪團一般越積越厚,家底殷實得驚人。
藉著與東林學子的深厚交情,王家支脈又順勢與江南各大商戶深度勾連,範家、施家、陳家,無不往來密切、利益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一來二去,其勢力早已超出一府一縣,不僅牢牢把持蘇州、鬆江、嘉興三府商脈,連湖州、杭州一帶的士林、商圈、糧運,也處處都有王家的影子,觸手遍佈江南膏腴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