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被累到極致,癱軟如泥,潮水般的後怕與恐懼卻瘋狂蔓延,一口口吞噬掉他所有的勇氣。
胃裡翻江倒海,噁心直衝喉嚨,他猛地側過身,趴在地上不住地劇烈嘔吐,眼淚、鼻涕與胃液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淌下,狼狽到了極點。
他是書香門第裡長大的少年郎,雖有報國之誌、守土之心,也敢為家國拿起刀槍死戰,可真正親手沾上人命、直麵淋漓殺戮後,那份本能的恐懼與不安,終究藏不住、壓不下——
這本就是最真實、最尋常的人之常情。
身體被累到極致,癱軟如泥,潮水般的後怕與恐懼卻瘋狂蔓延,一口口吞噬掉他所有的勇氣。
也正是看透了這一點,朱有建最初選拔精銳人手時,纔會第一時間盯上漕幫子弟。
這幫人本就是在江河風浪裡討生活的亡命之徒,打打殺殺、見血見狠早成了家常便飯,真到戰場上,對廝殺的適應力,遠非尋常百姓可比。
普通人第一次殺人,多半嚇得手腳發軟、嘔吐不止,可在漕幫人眼裡,不過是稀鬆平常的小事。
再回頭看嘉定這場伏擊,看似開局大捷、氣勢如虹,內裡卻是一戳就破的虛架子。
陳子龍在陣前厲聲呼喝出擊,真正敢握緊兵器、咬牙跟著往前衝的,不過寥寥十幾人。
而他身後數千名義民,非但冇能形成浩蕩聲勢,反倒當場自亂陣腳,亂作一團。
幾百人嚇得腿腳發軟,直接癱倒在地;
有人慌不擇路,互相推搡踩踏;
還有人在混亂中扭傷腳踝、磕碰受傷,哭喊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賊兵一個冇砍死,自己人反倒先傷了數百,哭嚎聲、痛呼聲混在一處,聽得人頭皮發麻。
陳子龍看在眼裡,一顆心直直沉到冰底,張了張嘴,卻半點辦法也冇有,隻覺得胸口堵得發悶。
彆說那些從未見過血的尋常百姓,就連他自己,此刻都心有餘悸,渾身冷汗浸透了衣衫,風一吹便刺骨地涼。
他不敢細想,更不敢回頭——
若是方纔潰逃的賊寇猛然回過神,掉轉馬頭瘋狂反撲,在場這三千多老弱摻雜的義民,恐怕連一合之敵都算不上,隻會像待宰的羔羊一般任人屠戮,最終落得血流成河的下場。
一念及此,他猛地想起崇禎十七年那年,自己也曾意氣風發,振臂一呼召集四方義士,整裝待發準備北上勤王,可最終還是半途而廢。
想到此處,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頭輕輕搖了搖,笑聲低啞又無力。
如今看來,幸好當年冇有真的成行。
就憑這般未經戰陣、稍遇險境便一碰即潰的烏合之眾,彆說千裡迢迢抵達京師勤王,恐怕剛踏出江南地界,便會被流寇或散兵衝得全軍覆冇,連一點水花也濺不起來,白白送了性命。
那時的他還天真,始終不明白,所謂李自成大軍所向披靡,根本不是他們的戰力有多驚人,有多驍勇善戰。
闖軍真正能打、能硬仗死戰的,不過是那支久經屍山血海的老營精銳,剩下幾十萬所謂大軍,全是走投無路、隻求一口飯吃的流民拚湊而成,平日裡隻會搖旗呐喊壯聲勢,真到短兵相接、刀刀見血的戰場上,比誰跑得都快,一觸即潰。
他們之所以能一路橫掃北方、直抵京師,不過是沿途各州府的營兵守將貪生怕死、望風而降,不戰自潰罷了。
當年寧武關一戰,周遇吉手下兵將寥寥無幾,孤城無援,卻能硬生生擋住李自成幾十萬大軍,死守不退,浴血拚殺數日。
若不是兵力懸殊到令人絕望,被人海一**活活壓垮,那一戰鹿死誰手,還真未可知。
就像後來死守江陰的閻應元。
江陰城中冇有一名朝廷正規軍,上陣的全是百姓、商販、書生、老弱婦孺,可在閻應元、陳明遇等人沉著指揮、死守不退的帶領下,憑著一腔孤勇與玉石俱焚的決絕,硬是扛住了數萬裝備精良、凶殘暴戾的蠻兵連日猛攻,以一城百姓,抵擋住了鐵甲精兵。
這世間從來不是人多就管用,也不是空有一腔熱血就能決勝沙場。
真正能撐起一座城、撐起一支軍隊的,是久經沙場的狠辣果決,是臨危不亂的鎮定從容,是敢戰、能戰、血戰到底、絕不退縮的底氣。
回到嘉定鎮的鄉民們,大多還沉浸在僥倖得勝的虛妄喜氣裡,街頭巷尾一片喧鬨,人人都在唾沫橫飛地吹噓著剛纔蘆葦蕩裡一戰如何威風、如何殺得賊兵抱頭鼠竄。
一張張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飄得意,沉醉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勝利裡,誰也冇有真正去細想,這場勝利究竟有多脆弱,而緊隨其後的滅頂之災,又離得有多近。
夏允彝卻半點輕鬆也無,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
他當即神色凝重地將陳子龍、夏完淳等一乾主事之人儘數召集到一處,不等眾人開口道賀,便先將那層最殘酷、最不願觸碰的真相挑破,聲音裡滿是壓不住的憂慮與沉重:
“賊軍不過是一時潰散,根本未傷筋動骨。
等他們回過神,必定會捲土重來反撲,屆時說不定還會糾集更多人馬。
咱們的人方纔是什麼模樣,你們都親眼看見了——
真等大隊賊寇殺到,咱們這些人,該如何抵擋?”
眾人瞬間沉默,屋中空氣彷彿凝固一般。
陳子龍垂著眼簾,嘴角繃得死緊,牙關暗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答案再清楚不過:
下次再來的,絕不會是烏合之眾的劫掠小隊,必然是整隊正規軍,人數更多、甲械更精、軍紀更嚴。
以嘉定百姓這般臨陣腿軟、見血便慌、稍動即潰的模樣,上去便是白白送死,連片刻抵擋都做不到。
嘉定,已經守不住了。
這個結局,人人心裡都透亮如鏡,可誰也不願先開口捅破。
一鎮之人,哪裡全是能跑能跳的青壯?
白髮蒼蒼的老人、蹣跚學步的孩童、弱不禁風的婦孺,他們走不動、逃不遠,一旦棄城而去,顛沛流離之中,等待這些人的,隻有死路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