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本就是枝繁葉茂、根基深厚的江南大族,在華亭縣世代經營,族中曆來便設有專門打理商事的分支,對貨源、賬目、客源、鋪麵運營無一不精,熟門熟路,因此從不缺能獨當一麵、壓得住陣腳的經營人手。
如今徐家諸位族老得知自家能入局皇室產業,個個喜上眉梢,眉眼間全是按捺不住的激動與慶幸,滿心樂意投身其中——
這買賣實在太過劃算,無需自家掏半文錢租賃鋪麵、置辦工坊,更不必墊資采買貨物、承擔折損風險,隻需出人出力打理經營,便能穩穩坐享五成紅利,是徹頭徹尾無本錢、無風險、隻賺不賠的穩當買賣。
在所有人眼裡,這分明是當今天子寵愛徐琳達貴妃,特地恩賜給全族的潑天富貴,一想到這裡,心中對皇室的感念與忠誠,便溢於言表。
族中那些早年考取過功名、精通文墨、飽讀詩書的徐家人,也儘數有了施展抱負的好去處。
文理院之下細分出諸多科室,經史子集、天文地理、禮樂典章、曆法算術、器物考據、農工技藝等門類五花八門,琳琅滿目,但凡有一技之長、有一門專攻,都能在院中找到與之匹配的職位,各司其職,各展所長,再也不必像從前那般,空有學問卻隻能困守鄉裡、鬱鬱不得誌。
徐家的稚童孩童,則被統一送入研究院蒙學堂。
這所蒙學堂絕非尋常鄉間私塾那般隻教三字經、百家姓,實則是研究院各大專業門類預先埋下的人才搖籃。
在這裡啟蒙成長的孩子,自幼便接觸格物、算學、文史、技藝、實測等各類新鮮學問,耳濡目染之下眼界大開,長大之後幾乎都會順理成章進入對應的專業學院,潛心鑽研,成為實打實的研究員,為研究院源源不斷輸送根正苗紅、忠心可靠的新鮮血液,一步步構築起穩固而長久的人才根基。
朱有建當初一手創立研究院之時,心中便藏著極長遠的籌謀,曾在深夜暗自設想:
若要將這裡打磨成真正意義上的科學院,至少需要五十年光陰沉澱;
若想躋身天下殿堂級的頂尖學府,更是要耗上百年之久,一代一代人接力耕耘。
可蒙學堂的設立,如同為研究院插上了一對乘風而上的翅膀,大幅縮短了人才培育與體係成熟的週期,讓那份看似遙不可及的宏大願景,提前迎來了觸手可及的曙光。
徐家素來與耶穌會淵源深厚,背景特殊,在這亂世兵禍之中,壓根不在亂兵劫掠的名單之上,宗族上下分毫未受戰火衝擊,門戶安穩,人丁齊全。
當年陪夏家姑母一同嫁入徐家的婢女、家仆,如今已是子孫滿堂,在徐家也站穩了腳跟。
他們感念昔日夏家的主仆恩情,更清楚自家主母早已隨全族北遷京師,若是眼睜睜看著夏家這門孃家親族在兵禍前遭遇劫難,卻冷眼旁觀、袖手旁觀,那便是忘恩負義、背主棄義的叛逆之舉,於心不安,於理不合。
一眾徐家舊仆當即聚在一起商議,主動出頭,提出要庇護夏家老小,絕不讓夏家在這亂世之中任人欺淩。
夏允彝縱然一身清瘦文人風骨,鐵骨錚錚,眼一瞪、腰一直,連死都不怕,可目光掃過家中垂垂老矣的族老、瑟瑟依偎的婦孺,還有那幾個尚在繈褓、連世事都不懂的稚童,那顆硬如寒鐵的心,終究還是軟了、沉了。
他不能隻顧著自己一身氣節,慷慨赴死容易,可闔門老小的生死安危,沉甸甸壓在他肩頭,由不得他半分意氣用事。
他當機立斷,連夜派人,將嘉定城內另外幾家勢單力薄的小家族族長一一請到夏家密室。
燈火昏黃搖曳,夏允彝麵色凝重如鐵,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將城外兵匪的人數、凶性、眼下孤城無援的絕境,連同生死利害,一刀一斧般剖得明明白白。
眾人圍坐一圈,臉色慘白,指尖發抖,幾番爭執、幾番沉默,最終人人咬牙,狠狠一拍桌案,敲定了這血淚交織的對策:
族中青壯男丁,一律留下,執棍持刀,共守家園;
婢女、老仆、婦孺中的無力抵抗者,即刻收拾細軟,連夜動身,趕往華亭徐家舊部尋求庇護;
餘下所有願意死守的族人百姓,儘數集結,就算是拿著菜刀、扁擔,也要拚死抵禦來犯的賊寇,與嘉定共存亡。
不得不說,這般抉擇,勇氣可嘉,可放在這烽煙四起的亂世裡,不過是走投無路之下,唯一能攥住的一絲尊嚴。
人命賤如草芥,百姓流離失所,無數人家破人亡,被迫淪為朝不保夕的流民,從來不是他們心甘情願,而是被這殘酷時局一步一步逼到懸崖邊上,半分選擇都冇有。
此時的江南大地,早已墜入令人窒息的死局——
奮起抵抗,便要直麵刀兵,城破人亡,隻在朝夕;
屈膝投降,也逃不過賊寇的屠戮搶掠,橫豎都是一死。
可即便身陷這般絕境,像夏允彝、陳子龍這樣心懷家國、鐵骨錚錚的讀書人,自始至終,都冇有丟棄那一腔匡扶社稷、報效家國的赤誠。
他們早已在心中暗下決心:
就在嘉定這座不起眼的小城,與賊寇決一死戰,拚儘最後一滴血;
若天可憐見,僥倖活下來,便沿長江西進,直奔南京,加入朝廷正規軍,誓死保衛大明京師,與國同休,與城共存亡。
弘光二年三月十六,料峭的春風捲著寒意,還裹著濃得化不開的肅殺之氣。
一支六百五十人的劫掠小分隊,順著吳淞江水路,浩浩蕩蕩闖入嘉定地界。
船頭破浪,甲葉鏗鏘,隊伍前列整齊排開五十名火槍手,黑洞洞的槍口泛著冷鐵寒光,一看便是久經戰陣的精銳;
其後是一百名弩弓手,腰間挎著硬弩,箭囊插滿短箭,眼神陰鷙冷漠;
再往後,便是黑壓壓一片、五百名剽悍獰惡的蠻兵刀手,個個赤膊露臂,肌膚黝黑,手中大刀闊刃,刀柄上纏著臟汙發黑的布條,一眼望去,便知是殺人不眨眼的凶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