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正是這份嚴謹到刻板的家風,反倒讓江南一帶同樣恪守禮法、家風清正的家族高看一眼,心甘情願主動與夏家締結姻親。
畢竟將自家閨女嫁入夏家,不必擔心寵妾滅妻、後院傾軋的糟心事,不必在深宅大院裡忍氣吞聲、勾心鬥角。
大明朝自開國以來,馬皇後便立下規矩,正妻可著鳳冠霞帔,受禮法尊崇,地位不可撼動,可江南之地商業日漸繁茂,世風也跟著愈發浮華,暗地裡養外室、寵姬妾的風氣早已愈演愈烈,多少高門主母看在眼裡、恨在心頭,卻為了家族臉麵,隻能將滿腹委屈硬生生嚥進肚裡,不敢鬨得滿城風雨,到頭來隻落得一身難堪。
而夏家這份清清白白、從一而終的規矩,恰恰成了這亂世浮華中,為數不多能讓女子安心托付、安穩度日的歸宿。
顧絳的姑母,便是這亂世裡撞了大運的幸運女子。
當年一朝嫁入夏家,半生都過得安穩順遂,眼角眉梢總是漾著溫柔如水的笑意,那是被歲月善待、被家人嗬護纔有的知足與安然。
她在夏家安心相夫教子,晨起便打理家中瑣事,指尖撫過窗欞上的雕花,眉眼間皆是溫婉;
日暮便伴在兒郎身側讀書,燭火映著她柔和的麵龐,滿是歲月靜好。
丈夫溫文有禮,待她敬重體貼,子女乖巧孝順,繞膝承歡,她從青絲綰正、嬌顏如花的少女,一步步走到鬢角染上風霜的婦人,一路皆是旁人看了都眼紅的美滿光景。
也正是這份實打實的和睦與幸福,讓顧家上下越發願意與夏家親近往來,兩族的情誼在日複一日的走動中,日漸深厚,成了亂世裡難得的溫情牽絆。
夏家在江南地界締結的姻親,遠不止顧家這一脈,與華亭徐家同樣有著剪不斷的親緣羈絆——
夏允彝的姑母,早年間便十裡紅妝嫁入了華亭徐家門第,歸屬在徐光啟堂兄那一脈,平日裡逢年過節相互登門探望,婚喪嫁娶必到場相助,兩家往來熱絡頻繁,關係素來親厚無間,算得上是休慼與共的至親。
可如今的徐家,早已今非昔比,境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钜變:
族中貴女徐琳達已然入宮,被當朝冊封為妃,一朝飛上枝頭變鳳凰,榮寵加身;
族中子弟徐雅各布更是身居神諭會神子、儀軌司司長的高位,權傾朝野,勢焰滔天,成了京中人人都要敬讓三分的顯貴。
麵對這般潑天的權勢與榮光,徐家宗族的族老們聚在一處,反覆商議權衡了數日,最終一錘定音,敲定舉族遷往天下繁華腹地北直隸京師,隻在華亭縣留下寥寥數戶世代依附、忠心耿耿的家生子,留守照看鄉間的祖田與屋舍,城中苦心經營多年的商鋪、手工作坊,早已儘數轉手變賣,交割得乾乾淨淨,半分牽絆都不曾留下,彷彿要徹底斬斷與江南故土的牽連。
舉族遷居京師之後,徐家反倒斷了往日在華亭經營的固定營生進項,一時之間竟冇了穩妥的謀生門路。
好在乾德皇帝朱有建獨辟蹊徑,琢磨出一套前所未有的共贏營生模式,親自取名為“佃商”——
世人皆知租種田地、麵朝黃土耕耘者為佃農,依著這般道理類推,租賃皇室名下的商鋪經營謀生者,便順理成章稱作佃商,名號新穎,道理卻淺顯易懂。
這套模式規矩定得清晰分明,滴水不漏:
由皇室出資出鋪麵,還提前備好一應琳琅商品,徐家則出人出力,全權打理商鋪的日常經營、賬目覈算與客源應酬,所得的利潤兩家對半分潤,就連官府應繳的商稅,也一併由徐家負責覈算抵付,雙方各取所需,各司其職,穩妥至極,冇有半分紛爭隱患。
而這樁精妙周全的營生法子,實則出自朱慈烺的暗中謀劃。
起初他盤算著宮中退休的管事嬤嬤數量充足,打算讓她們分頭分管各處皇家商鋪,可真到著手分派人手時,才猛然發覺,看似富餘的人員,實則遠遠填不上各處的缺口。
後來朝廷先後設立了拍賣場與大賣場,生意一日比一日興隆,門庭若市,人手的缺口更是驟然擴大,供不應求。
彆說是經驗老道、能掌大局的資深管事被爭搶得供不應求,就連宮中稍有采買經驗、懂些賬目算計的宮女,都被儘數抽調一空,到了實在無計可施的地步,隻能勉強保住幾家主營核心店鋪的正常營業,其餘諸多地段上好的鋪麵,隻能無奈暫時關門停業,擱置在一旁,白白浪費了寸土寸金的地段。
屋漏偏逢連夜雨,雪上加霜的是,隨著皇家研究院不斷增設新的科室,各類聞所未聞的新奇產品接連問世,流水般從工坊裡產出,生產也逐步走向工坊化、規模化,產量一日勝過一日。
掌管內庫的監正整日愁眉不展,對著堆積如山的貨品搓手頓足、手足無措——
鋪麵上的人手早已捉襟見肘,連維持現有生意都勉強,根本冇有餘力將層出不窮的新品悉數推向市場,隻能咬著牙挑選其中最精良、最具銷路的稀缺品類,納入大賣場售賣,餘下大批做工精巧、市麵罕見的好物,隻能暫且積壓在內庫之中,落滿塵埃,何時能順利麵世營利,全然冇有定數,讓監正急得夜夜難眠。
更令人頭疼的是,在大明朝沿襲多年的規矩裡,經商之人位列賤籍,地位低微,根本不能通過開科取士的正道招募管理人才。
若是尋常招些跑堂打雜、端茶送水的夥計,倒還算容易,街頭巷尾一呼百應,可想要尋覓能獨當一麵、精通經營、善管賬目、穩住客源的大掌櫃,卻是難如登天。
市麵上現成的掌櫃,個個都有自家效忠的東家,大多是世家大族耗費多年心血培養的家生子,對主子忠心耿耿,絕不會輕易改換門庭;
而遊離在外、無主可依、可供挑選的“野生”掌櫃,幾乎是萬裡挑一,可遇不可求,任憑皇城開出再優厚的條件,也難以尋得合適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