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三桂卻另有盤算,他篤定鬆山、蘇州府一帶的明軍早已是驚弓之鳥,根本冇有像樣的抵抗力量,索性大手一揮,讓南洋聯軍去收拾這兩處軟柿子,自己則親率主力直取揚州府——
揚州是弘光朝廷的北大門,一旦攻破,南京便無險可守,弘光帝隻能束手就擒。
可艾儒略卻另有顧慮:
此前杭州府南路蠻兵全軍覆冇,丹瑞火槍兵也離奇失蹤,至今冇有確切訊息,初步推斷是福建總兵鄭芝龍的兵馬所為。
西洋人對鄭芝龍的陸軍戰力一無所知,不敢貿然輕敵,便執意讓吳三桂先入浙江,若真遇上鄭軍,正好藉此試試這位“平明大將軍”的領軍成色,也能探探鄭芝龍的虛實。
吳三桂本就想在西洋人麵前展露本事,坐穩聯軍主帥的位置,當即應下艾儒略的計劃,率軍從寶山登陸。
他打的算盤極精:
江南各州縣的營兵雖戰力孱弱,卻勝在人數眾多,隻要略施手段,或以糧餉利誘,或以武力震懾,便能將這些散兵遊勇儘數收歸麾下,讓自己的部隊快速膨脹。
在他看來,麾下軍隊從來都是多多益善,有張家親衛營的千餘老兵做骨乾,每個老兵都能統領千人,就算日後擁兵百萬,也能掌控自如;
再象征性地提拔幾個聽話的武將做門麵,底下的兵卒自然不敢有二心,這支大軍便會牢牢攥在他手裡,成為他問鼎天下的利刃。
鬆江府早得了六家豪商的暗中招呼,府縣官員與營兵頭目早已備好降表、整束甲仗,隻等吳三桂大軍一到便開門納降。
當吳三桂的旗號出現在城外,鬆江守軍當即大開城門,兵不血刃便望風而降。
鬆江府雖隻湊出萬餘營兵,蘇州府兵力也相去無幾,這點人馬在吳三桂眼中不過是添磚加瓦,卻也正好順理成章地納入麾下,讓他的“平明軍”聲勢又壯了幾分。
按施家遞來的密令名單,除了與海商集團交好的家族外,其餘士紳、鄉民皆在擄掠之列,其中更有不少是耶穌會滲透數十年都難以觸及的書香門第與老牌世族。
這些家族世代固守儒家正統,向來鄙夷洋教的異端邪說與海商的海盜行徑,從不與番邦、海寇往來,自然成了聯軍清剿的首要目標。
東林複社內部更是亂作一團:
有人暗中與耶穌會勾連,借洋人教義博取聲名;
有人依附六家海商,靠海上貿易牟取暴利;
也有人鐵心效忠弘光朝廷,誓與叛軍死戰到底。
三方勢力互相攻訐、彼此拆台,昔日聲震江南的複社早已分崩離析,徒剩一個空殼,再無半分凝聚力。
歸家與顧家赫然被劃入“可劫掠”的死忠名單。
歸莊父兄皆在南京朝中為官,家族根基尚在南京,一時還能保全;
顧家卻大半族人聚居蘇州、鬆江兩府,雖是世代書香門第、風骨凜然,素來不屑與海商海盜同流合汙,卻因立場尷尬陷入絕境——
他們既不依附馬士英一黨,又與東林黨貌合神離,在弘光朝中隻能獨善其身,如今卻成了聯軍刀俎上的魚肉,避無可避。
顧家與常熟錢家更是素來不和,仇怨早已根深蒂固。
當年錢謙益創辦虞山詩社,借詩文唱和沽名釣譽、籠絡江南文人,顧家便當眾直言指責:
“讀書人當以家國為重,終日無病呻吟、吟風弄月,不過是沽名釣譽之徒!”
這話字字戳中錢謙益痛處,而錢謙益也正是憑藉虞山詩社積攢的聲望,纔在南直隸朝堂上位至禮部侍郎,兩家的梁子就此結下,多年來明爭暗鬥,至今未解。
顧絳,便是日後名震天下的顧炎武。
原曆史裡,他為抗清更名“炎武”,一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振聾發聵,成了千古絕唱。
顧家世代秉持“家國天下”的信念,在明末江南卻始終不被朝廷認可——
族中子弟中舉者不在少數,可進士之路卻被死死堵死。
他們家風剛硬,從不肯曲意逢迎、阿附權貴,說話又太直太敢言,朝中官員無人願意招攬顧家子弟入幕,縱有滿腹經綸、濟世之才,也難入仕途,隻能困守鄉裡。
歸家家風同樣硬朗,卻與顧家截然不同。
歸莊的祖父因東林書院步入朝堂,家族早已與朝堂、東林黨深度綁定,劉宗週一邀,父兄便隻能動身前往南京任職,半分推脫不得。
唯獨歸莊,自與顧絳相交莫逆,日日相伴、暢談理想,耳濡目染之下,漸漸認同顧家“家國為先”的理念,與複社裡那些趨炎附勢、黨同伐異的成員越走越遠,成了士林圈子裡的異類。
彼時江南文風極盛,讀書人紮堆聚居,政見稍有不合便以書報筆伐攻訐,更有甚者設園開社、當眾激辯,大大小小的文學社團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除了聲勢最盛的複社、錢謙益牽頭的虞山詩社,還有以“格物致知”為宗旨的求社,以“先國後家”為信唸的先社,主張“求同存異、相容幷包”的幾社,以及推崇“行萬裡路、讀萬卷書”的曆社……
各社理念不同、立場各異,卻都在江南士林裡占據一席之地,也成了各方勢力拉攏、分化、利用的對象。
顧絳後來改名,根源恰在他的表字“忠清”。
這二字在大明治下本是“忠直清明”之意,無可指摘;
可到了滿清入關、以“清”為國號的時代,“忠清”二字便成了天大的忌諱——
旁人聽來,豈不是說他顧絳要效忠大清?
為避此嫌,更為明抗清複明的心誌,他才改名“炎武”:
“炎”取“炎明大興”之意,暗盼大明江山複興;
“武”則寄寓以武韜救國、挽狂瀾於既倒的誌向;
表字“寧人”更是一語雙關,既念南京舊都,又盼天下重歸安寧。
顧家遭聯軍劫掠,於天下大勢而言是情理之中,可對顧絳來說,卻是猝不及防的晴天霹靂。
此時他並不在鬆江府家中,而是在嘉定的表兄夏家做客。
他的三姑母早年嫁入夏家,已於數年前過世;
表兄夏允彝剛從福建知縣任上卸任,回鄉丁憂守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