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半個時辰,千餘老兵便收拾停當。
他們將父輩傳下的鎧甲、腰牌小心裹進包袱,把刀槍擦得鋥亮,再換上粗布短打,扮成走商的夥計、逃荒的流民,分成十幾支小隊,悄無聲息地分批南下。
他們晝伏夜出,避開官道關卡,一路輾轉數千裡,竟冇驚動半分地方官府,最終悄無聲息地抵達崇明島,歸入吳三桂麾下,成了他最核心、最忠誠的親軍力量。
而這一切,始終都在東廠番子的嚴密監控之下。
早在張家老兵執拗地不肯隨百姓回遷燕北三城時,他們的反常舉動就落入了番子的視線,被暗樁死死盯緊,一舉一動都記錄在密摺之中。
隻是冇有乾德皇帝的明確聖旨,東廠眾人不敢自作主張動手抓人,隻能將一封封加急密報,快馬加鞭傳回西苑。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捧著密報,湊在燈下逐字細看,越看越是心驚,額頭冷汗涔涔而下,打濕了手中的密摺。
他隻覺此事乾係重大,牽扯私軍異動,絕非小事,當即整理好衣袍,捧著密疏匆匆入宮,跪在禦書房外,急聲求見乾德皇帝。
朱有建接過密疏,隻草草掃了幾眼,便輕笑一聲,隨手將密疏丟在鋪著明黃錦緞的禦案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敲擊著案麵,全然冇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事——
南明曆史上,吳三桂本就是覆滅南明的關鍵推手,毫不誇張地說,南明之所以會被滿清徹底吞滅,吳三桂的反叛行徑至少要占一半責任。
無論後世那些漢奸文人如何挖空心思為他洗白,如何粉飾他的“無奈”,都繞不開永曆帝被他用弓弦絞死在昆明的鐵證。
這樣一個賣主求榮、反覆無常的小人,就算拉起一支千餘人的私軍,又能在這天下翻起什麼風浪?
不過是亂世裡的一粒塵埃,遲早要被碾得粉碎。
如今吳三桂罷職歸鄉、與西洋番邦勾連,說到底還是曆史的慣性在推著他走,他依舊是那個註定要站在反叛潮頭的關鍵角色。
可若是朱有建提前將他除掉,南明那台短暫又混亂的曆史大戲便冇了核心引子,根本唱不下去;
可若直接逼西洋人下場開戰,反倒會挑起滿朝軍民的民族情緒——
大明正統尚在,朝廷絕無坐視不管的道理,到時候反而會打亂全盤佈局。
但讓吳三桂出馬就全然不同了。
他舉旗反叛,本質是大明內部的權柄之爭、內亂之禍,不摻雜半分華夷對立的民族情緒。
南明那段短暫曆史裡的各方勢力,不過是換個名號、換個陣營,該登場的終究要登場,該博弈的依舊要博弈。
朱有建要做的,便是靜靜蟄伏,等所有曆史人物按慣性跳出來,讓原本的曆史場景一一重演,再藉著這股慣性,有條不紊地收束這場動亂,待亂局平定,往後的曆史走向,便再也不受舊慣性的束縛,全由他一手掌控。
吳三桂心中早已盤算出清晰的三步大計,每一步都藏著他的野心與算計。
第一步,平江浙之地,將兩地百姓儘數擄掠,一來充作兵源、勞力,二來斷了南明的根基;
第二步,揮師入應天府,覆滅弘光小朝廷,收編各府縣的營兵,壯大自身軍力,徹底掌控江南膏腴之地;
第三步,整軍北伐,一路勢如破竹攻入順天府,踏破金鑾殿,活捉崇禎帝,親手滅亡大明江山。
在他的盤算裡,這三步計劃一旦完成,大明便會徹底分崩離析、宣告覆滅。
屆時他退回江南,以六家海商的財力為根基,苦心經營自家勢力範圍。
至於天下其他地區的亂象,自有西洋聯軍去收拾,群雄並起、紛爭不休的局麵下,看似機會渺茫,可他的封地與六家豪商綁定,錢糧、軍械、人脈皆占儘優勢,勢力根基牢不可破,旁人根本無從覬覦。
如此一來,他在江南建立新王朝,不過是水到渠成的必然之事。
更長遠的謀劃裡,他早已把算盤打得叮噹響:
先藉著與西洋人合作的由頭,把佛郎機炮鑄造、火槍操演、艦船建造這些西洋絕藝儘數學到手;
等羽翼豐滿、江南根基紮穩,便立刻調轉槍頭,把這群金髮碧眼的番邦蠻夷徹底趕出華夏疆土。
到那時,他便是挽狂瀾於既倒、救萬民於水火的救世主,是結束華夏亂世、開創新朝的千古一帝,青史留名,萬世敬仰。
吳三桂每每想到此處,都忍不住心潮澎湃,指節攥得發白。
他彷彿已經看見自己身著十二章紋龍袍,在百官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中,以勝利者的姿態踏入京師金鑾殿,親手揭開新朝的帷幕。
待大業初成,他便要將父親吳襄、母親祖氏、正妻張氏、寵妾陳圓圓,以及膝下諸子、心腹家臣儘數接往江南封地,再擇吉日返回高郵祖地,擺下太牢之禮祭祀先祖,告慰列祖列宗——
吳家終於出了一位改天換地的真龍天子,他吳三桂,必將光耀門楣,成就不世偉業。
其實吳家的武官根基本就紮得極深,絕非尋常將門可比。
祖氏雖與祖大壽並非同脈,卻也是出過副總兵的軍功世家,在遼東軍伍中盤根錯節,舊部人脈遍佈邊鎮;
張氏家族雖已敗落,軍中仍散落著不少沾親帶故的舊部將官,隻待一聲召喚便可歸隊;
吳家自身更是兩代總兵,從吳襄到吳三桂,在北地軍伍裡摸爬滾打數十年,積攢下的威望與舊部,都是他打天下的隱形資本。
這些勢力看似鬆散,卻像一張無形的大網,能在關鍵時刻為他聚攏人心、收攏潰兵,成了他反叛路上最紮實、最可靠的助力。
艾儒略早已將登陸方案敲定,選在寶山作為突破口,再由寶山輻射浙江全境,隨後經湖州切入常州,直搗揚州府,最後揮師南京,一舉覆滅弘光小朝廷。
這條路線巧妙避開了明軍佈防嚴密的沿海重鎮,又能順著江南水網快速推進,正合西洋聯軍速戰速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