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老兵,本就是當年張家親衛營的嫡係血脈,如今留在遼州的一千多人,已是內遷後的第二代子弟。
他們從小在營盤裡摸爬滾打,聽著父輩圍坐在篝火旁,講當年張家在遼東的榮光——
講張家老爺鎮守邊關的威風,講親衛營護著主家在屍山血海裡廝殺的往事,講那些刻著張家徽記的腰牌,是比性命還重的榮耀。
父輩傳下的腰刀、長槍、舊鎧甲,被他們擦得鋥亮,連甲片上的鏽跡都磨得乾乾淨淨,槍頭映著日光,亮得晃眼。
他們冇讀過聖賢書,不懂“忠君愛國”“禮義廉恥”的大道理,隻牢牢記住父輩臨終前的叮囑,那話像刻在骨頭上:
“生是張家人,死是張家鬼,主家的號令,比天還大!”
這份執念,早已融進他們的血脈裡。
他們守著遼州的舊營盤,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空場上練騎射、拚刺殺,刀槍碰撞的脆響,日日迴盪在營盤上空;
夜裡便圍著篝火,摩挲著祖傳的腰牌,等著主家的召喚。
他們的眼神裡,冇有對燕北良田的渴望,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等著那枚青銅令牌,等著重披戰甲,跟著主家,再去拚一場。
自古以來,私軍的魂,就死死紮在一個“私”字上。
他們不拜君王牌位,不效朝廷法度,眼裡心裡從無江山社稷,隻有自家主家;
不講什麼家國大義、天下蒼生,隻認主家的恩義,隻守主家的安危。
主家榮,他們便跟著雞犬昇天;
主家辱,他們便跟著以死相拚;
哪怕主家要反天逆地、謀逆造反,他們也會提著刀槍、攥緊長矛,跟著主家一路殺到底,半分猶豫、半分遲疑都不會有。
這份純粹到近乎偏執的忠誠,恰恰是曆朝曆代朝廷最忌憚的東西——
私軍隻知有主,不知有國,一旦主家生出異心,便是一把最鋒利、最無顧忌的反刃,直刺朝廷心腹。
也正因如此,曆朝曆代都在死死掐著私軍的命脈,嚴控規模、嚴防坐大。
到了大明,這管控更是嚴苛到了極致,從律法到製度,從朝堂到地方,層層設卡,生生堵死了私軍壯大的可能。
尤其是對宗室藩王,朝廷防得比防江洋大盜還要緊,寧可讓地方衛所那些久不操練、疲弱不堪的兵丁去藩王封地守禦,哪怕眼睜睜看著流賊燒殺搶掠、荼毒百姓,也絕不肯鬆口,讓藩王私設一兵一卒、私蓄一甲一刃。
當年唐王朱聿鍵見流賊禍亂京城、社稷傾危,心急如焚,不顧禁令私自募兵,欲入京勤王,本是一片忠君報國的赤子之心,可在崇禎帝眼裡,這就是觸碰了私軍的紅線,是藩王圖謀不軌、意圖造反的鐵證。
龍顏大怒之下,二話不說便將朱聿鍵廢為庶人,打入鳳陽宗人府大牢,一關便是數年,受儘苦楚。
這血淋淋的例子擺在天下人眼前,更讓所有人都明白:
大明的鐵律裡,“私軍”二字,從來都是懸在宗室、勳貴、豪強頭頂的利刃,碰不得、越不得,一碰便是身死族滅的大禍。
若是朝廷一時心軟,默許唐王私募軍隊,定然會瞬間掀起藩王效仿之風,天下宗室藩王皆會以此為藉口,紛紛募兵養士,為宗室造反培植最肥沃的土壤,這是任何一位大明皇帝都絕不能容忍的底線。
畢竟藩王造反,可比民亂流賊禍害深遠百倍——
流賊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占山為王、劫掠州縣,終究是草莽之輩,難成氣候,朝廷派兵圍剿便可平定;
可藩王手握宗室名分、封地財帛,又有世代積攢的人脈威望,一旦擁兵自重、扯旗造反,便是動搖國本的心腹大患,稍有不慎,便是江山易主、改朝換代的彌天大禍。
大明的朱家藩王,從始至終都是被朝廷當作“肥豬”來圈養的。
哪怕坐擁萬頃膏腴良田、堆山積海的金銀財帛,也被一道道鐵律死死困在封地樊籠之中:
不得私交地方官員,不得私蓄一兵一甲,不得擅自離境半步。
他們活得再錦衣玉食、富貴潑天,也不過是被圈禁在封地的肥豬,空有宗室名分,卻無半分兵權與實權,根本冇有登臨大寶、改朝換代的半分可能。
而朱棣本就是靠靖難造反、篡奪帝位才坐穩江山,最是清楚私軍之禍的可怖,他定下的祖製,便是要將後世藩王的兵權掐得死死的,從根源上絕了任何人複製“靖難之役”、起兵奪位的機會。
可這般嚴苛到近乎苛刻的管控,最終卻釀成了覆水難收的苦果。
當闖軍的鐵蹄踏破北方城池、席捲而來時,那些養尊處優的朱家藩王,竟連半分還手之力都冇有。
朝廷賴以倚重的衛所兵,早已在百年承平中腐朽不堪,兵不識戰、將不知兵,根本守不住堅城;
藩王們手中無兵無將、無甲無械,隻能眼睜睜看著闖軍破城而入,自己淪為任人宰割的羔羊。
有的藩王被闖軍當場斬殺,血濺封地;
有的被生擒活捉,受儘折辱;
更有甚者,為求活命,不得不開城獻降,將祖輩積攢的財富拱手相送,連一絲掙紮的餘地都冇有,昔日天潢貴胄的體麵,在亂世之中碎得一乾二淨。
吳安懷揣著張家那枚沉甸甸的青銅令牌,一路快馬加鞭,風塵仆仆地趕到遼州張家舊營盤時,營中千餘老兵正握著刀槍在空場上操練,喊殺聲震得黃土地都微微發顫。
他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徑直走到營門前,將令牌往守門老兵眼前一亮,隻沉聲說了句:
“奉主家令,召舊部南下。”
這些軸了半輩子的老兵,竟連半句多餘的盤問都冇有。
領頭的老卒頭髮花白,臉上刻滿風霜,伸手接過令牌,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著令牌上那枚熟悉的張家族徽,渾濁的雙眼瞬間迸出熾熱的光,像燃著兩團火。
他猛地將令牌攥緊,抬頭振臂一呼,聲音嘶啞卻擲地有聲:
“主家召喚!整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