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眼前這位帝王，談笑風生間自有章法，胸襟開闊，明辨是非，賞罰皆合情理，與當年的少年判若兩人。
這般翻天覆地的變化，直讓她覺得不可思議，恍如隔世，心中對這位帝王的敬服，又添了幾分深重。
馬萬春因這道突如其來的聖諭，徹底迎來了全新的人生軌跡。
他既未趕上快應隊南下的部署，也錯失了武舉進士出任務的時機，卻得了赤衣衛親自帶隊教導的殊遇。
從基礎的拳腳兵刃、行軍斥候之術，到各式軍械的實操使用、民事處置的章法要領，各類培訓課程接踵而至，填滿了他的日夜。
少年便憋著一股勁，日日勤學苦練，汗水浸透了操練的衣甲，手上磨出了厚繭也毫不在意，隻盼能早日通過考覈，既不辜負聖皇的恩寵，也不辱冇馬家世代忠勇與白桿兵的赫赫名頭。
這邊秦良玉也領著隨行的白桿兵遺孀們，一同參與了皇城安排的生存三項培訓。
初時見課程不過是山野求生、應急處置、器械簡易使用之類的內容，她心中尚有幾分不以為然，隻當是尋常軍營操練，未十分放在心上。
可不過七天光景，便被課程裡實打實的實用技巧、環環相扣的嚴謹章法徹底折服——
那些求生之術能在絕境中保命，應急處置可解突發之危，器械使用更是貼合日常防護，皆是偏於實用的真本事。
她當即沉下心來認真對待，一招一式皆學得一絲不苟，出拳、走位、器械操作半點不含糊，身旁的婦人們見伯爵這般用心，也紛紛凝神聚力，個個練得格外認真，半分不敢懈怠。
李太妃總愛笑嗬嗬地立在訓練場邊看她們操練，暖陽灑在她鬢邊的銀絲上，眉眼間滿是歡喜，逢著往來的宮人或是皇城命婦，便笑著說：
“如今老姐妹裡又添了一位伯爵，實在是再好不過的事。”
早早就盼著她們培訓結束，要邀著眾人同去沙河娛樂城休閒散心——
近來那娛樂城新起了江南雅集，仿著江南的文化風尚設下景緻，詩詞唱和、絲竹雅樂、書畫品鑒樣樣俱全，頗得皇城貴婦圈的推崇，李太妃也早被這雅緻光景迷住，日日惦念著要同秦良玉她們一同前去賞玩。
這雅集之中，江南來的顧大家作的一曲《半生流離》最是風靡。
吳儂軟語的曲調婉轉柔綿，如流水繞石，韻腳疊得精巧動人，唱詞裡字字句句皆道儘了半生漂泊、世事輾轉的滋味，偏偏戳中了許多人的心事。
畢竟如李太妃這般半世飄零、曆經風雨的人不在少數，秦良玉亦是如此——
她半生戎馬倥傯，跨馬提槍守川南，見慣了家國飄零、骨肉分離，嚐遍了沙場的苦寒與離彆的酸楚。
便是這般馳騁疆場的巾幗大將軍，竟也被這軟糯的吳儂軟語深深迷倒，靜坐著聽曲時，常聽得眸光微漾，指尖輕撚著衣襟，眉間的英氣化作淡淡的柔緒。
這般模樣，若是讓昔日同她並肩征戰的將士見了，怕是要直呼不敢相信。
另一邊，秦民屏也在安平鎮意外擁有了自己的“飯圈”。
鎮中本就住著許多年事已高的老者，大多是軍戶出身，大半都嘗過兒孫戰死沙場的錐心之痛，那份喪親之苦、戍邊之憾，讓他們與同樣曆經沙場、隱於山野二十餘年的秦民屏有著說不儘的共同話語。
加之沙河娛樂城也專為老者設了茶舍、棋館、說書場，眾人便常聚在一起閒話敘舊，憶往昔沙場歲月，談如今安平生活，流連其間，秦民屏因性子沉穩、懂軍務、重情義，竟成了這群老兄弟的核心。
隻是他很快發現了一樁趣事：
朝廷補發的三十年副總兵薪俸，竟壓根冇地方花。
作為皇城欽定的功臣，他們日常吃穿用度、吃喝玩樂，用的皆是皇城發放的各式代用券，茶舍喝茶、棋館對弈、市集買物，憑券便可取用，從頭到尾都碰不到實銀銅錢，那筆看似豐厚的俸祿，竟成了府中賬冊上的一串數字，妥妥的“擺設”。
這世間，能真正支使起實銀金錢的地方，大抵隻剩打賞這一處了。
隻不過這打賞的風氣，眼下還隻囿於乾德皇城的上層圈子，尋常百姓家鮮少涉及。
皇城的大太監們個個摸透了聖皇的性子，知曉陛下素來愛以打賞表心意，但凡見了絕妙的曲詞、出彩的技藝，或是遇上合心意的人事，總愛以花束相贈，而買花束需用銀票，是以一眾大太監人人手裡都備著乾德銀票，專作此用，免得臨到聖皇有興致時，手頭無票措手不及。
往昔的銀票，皆是皇城豪商銀號私自發售，各家印鑒不同，規製雜亂，且防偽不足易出偽鈔；
如今乾德皇城的銀票，全歸內帑統一製作發行，形製規整，印鑒獨一。
朱有建更立下嚴規：
銀票發行額度，絕不得超過內庫現銀價值的一成，算下來滿額也隻許印發三十億兩，且僅限乾德皇城內通兌使用，概不流出皇城半步。
之所以不將這銀票流通至大明其他府城，隻因皇城眼下壓根無在各地廣設銀號的計劃。
對此，朝堂的官員們實則頗有微詞——
皇家銀號家底雄厚，背靠皇權，比那些商戶私發的銀票牢靠百倍，況且皇城銀票的防偽手段做得精妙至極，層層暗記、特殊紙料加之獨家鍛印，幾乎無從仿造。
這般穩妥的銀票，若是能在全國通兌，百姓用起來定然安心，於國於民皆是利事，如今將這好東西困在皇城裡，實在太過可惜。
可鮮少有人知，乾德銀票的實際印製額遠不及滿額，僅有一千萬兩，分一千兩、一百兩兩種麵值，真正流入皇城市麵流通的不過九百六十萬兩，餘下四十萬兩，竟全被魏德藻那廝悄悄收歸私藏。
這貨自打乾德銀票發行之日起，便一門心思兌換囤積，收了銀票便鎖入私庫，死活不肯投入流通，旁人瞧著不解，他卻打著一手精明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