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兩頭各設一處潔淨的衛生間,隔簾、銅盆等物一應俱全;
更貼心的是,座椅扶手輕扳便能拉開成一張簡易睡床,厚實質密的棉被疊得方方正正,就放在床側櫃中,起居所需樣樣齊備。
慮及一行人多不識乾德朝新定的文字說明,十二名軌車護衛特意分出六人貼身隨行講解,小到座椅開合,大到餐食取用,一一細緻指引。
護衛們心中實則滿是榮幸,秦良玉的赫赫戰功早已被編進《大明功臣冊》,在乾德皇城內外廣為傳揚,這位為大明征戰半生、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將,是皇城上下人人敬重的護國功臣。
正如乾德皇帝朱有建所言:
這些為大明鞠躬儘瘁的功臣,必須讓大明人都認識,都記住,他們為大明流血,值得我們為他們流淚!
這是聖皇的旨意,更是乾德皇城上上下下,對所有有功之臣最赤誠的敬意。
軌車一路疾馳,穿山越嶺、渡水過橋,無半分停歇,白日裡沐著天光疾行,黑夜裡藉著車廂燈影依舊向前。
司乘人員分作四班輪換值守,恪守著人停車不停的鐵規,輪軸與鐵軌撞擊的“哐當”聲始終規律作響,載著眾人徑直朝著乾德皇城軌車總站奔去。
年輕人終究精力旺盛,馬萬春自登上軌車便鮮少閤眼,白日裡扒著車窗看沿途山川飛速倒退,便是夜深人靜,仍不肯安分,依舊貼在窗上向外張望,奈何目力所及皆是黑黢黢的一片——
此時的大明北方,尚且冇有燈火通明的不夜城,軌車路線之外,儘是山野鄉郊,既無路燈照明,更無村落點點燈火,唯有輪軌的輕響,伴著窗外掠過的夜風,一路隨行。
待軌車駛過紫荊關,轉向北線行至永定河時,已是巳時中,車輪緩緩放緩了速度,朝著最終的終點徐徐靠近。
乾德皇城的軌車總站,便設在旱塢碼頭之上,這裡不隻是軌車的始發與終到站,亦是蒸汽車的集散中心,更是大明海師艦船的重要出發站。
碼頭周遭矗立著數座巨大的倉廩,青磚砌牆,鐵皮覆頂,高大的門扉敞著,皆是為軌車、蒸汽車裝載轉運貨物專門修建;
往來的匠人挑著木料、推著鐵器,兵士們列隊值守、調度貨物,舟車往來,人聲鼎沸,一派繁忙蓬勃的景象。
而王德化親派的千戶長,早已領著一眾親兵在旱塢碼頭的站台前列隊相迎,兵士們皆甲冑齊整,明晃晃的甲葉在日光下泛著冷光,旌旗肅立,獵獵迎風,專候秦良玉一行。
按乾德皇城定下的儀軌,眾人先被迎往皇城大食堂用午膳,嘗一嘗皇城的膳食;
再入迎賓樓洗漱更衣,褪去一路風塵,稍作休整;
申時整,乾德皇帝朱有建將在西苑議事廳親自接見秦良玉;
酉時,大食堂宴會廳將設下豐盛禦宴,為一行人接風洗塵;
待戌時夜幕降臨,皇城小廣場還將燃放漫天煙火,以大明最盛的光景,迎接這位遠道而來的護國功臣。
從沙河娛樂城至香泉鎮的官道兩側,沃野平疇之間,一座青磚黛瓦的嶄新小鎮靜靜佇立,這便是乾德三年八月落成的安平鎮,鎮名取“平安順遂,安享餘生”之意,藏著聖皇對一眾忠烈眷屬的體恤。
鎮中居者,皆有明確的身份定規——
過去三十年間,為大明戰死疆場、馬革裹屍的將士,或是為朝綱鞠躬儘瘁、積勞而逝的臣僚,其年邁父母、孤苦妻兒、守節孀婦,皆可入鎮安居,由皇家供養終生,衣食住行無一煩憂。
安平鎮的醫療設施,遠非尋常村鎮可比,更偏重於療養院的規製,醫科院副教授常駐鎮中醫館,南北藥材齊備,從日常調理到疑難雜症,皆能妥善診治,專司照料鎮中老弱的身體康健。
香泉鎮的閒居百姓,也常自發往安平鎮做義工,或陪著鬢髮斑白的老人在鎮頭河畔閒話解悶,細數往昔歲月;
或在鎮中義塾教失怙的孩童讀書識字,習禮知義;
或幫著獨撐門戶的孀婦操持家事、打理田畝,從身到心,予這些苦命人周全的陪護與溫暖。
這座小鎮的誕生,緣起於民事司一次尋常的四方尋訪。
彼時民事司奉旨收納天下孤寡,卻在漫漫查訪中發現,山野鄉間、城隅巷陌裡,諸多無依無靠的老人、稚童與孀婦,皆是大明忠烈的家眷——
上至鎮守邊關的大將,下至衝鋒陷陣的普通士卒,他們為大明灑儘熱血,埋骨疆場,身後家人卻落得三餐不繼、居無定所的境地,淒苦不堪。
起初,民事司將這些遺屬臨時安置在皇城崇敬坊的居留所,可隨著尋訪愈深,收納的遺屬與日俱增,狹小的居留所早已人滿為患,且眾人全無經濟來源,日子過得愈發睏苦。
民事司不敢怠慢,隨即將實情字字詳實地上報西苑,朱有建看過奏摺,對著滿紙淒惶沉默思量許久,最終下旨,從內帑撥專款、在京郊劃封地,建一座安平鎮,將這些戰爭遺屬儘數安置其中,其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全由皇家一力承擔,隻求讓那些為大明流血的將士,泉下有知,身後無虞,家人有依。
鎮中住的,多是定遼都司轄地自萬曆末期至今,曆次抗金、平亂之戰中戰死將士的親人,其中亦不乏朝廷高級將領的家眷。
譬如袁崇煥的老母親,自兒子蒙冤被殺後,家產蕩儘與其夫北上申訴,夫於六年前亡故,獨留她一人孤苦無依,隻得流落薊州鄉間,身邊唯有一名老仆相伴,風燭殘年之際,屋舍破敗,連口熱飯都難常得。
還是高起潛奉旨尋訪忠烈眷屬時偶然發現,纔將老人連夜接進安平鎮,分了寬敞的宅院,配了貼心的仆役,老人終得安穩晚年。
這般光景,在安平鎮比比皆是,那些曾因戰亂零落天涯、顛沛流離的將士家眷,終於在這方小小天地,尋到了一處可以安身立命的港灣,尋到了久違的溫暖與安寧。
周遇吉一門忠烈,寧武關一戰,他率孤軍死守,血染城頭,其妻與子亦皆剛烈,隨他殉國赴死,唯留年邁父母尚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