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數人循著棱堡內部的螺旋樓梯拾級而上,這樓梯通體由精鐵鑄就,台階表麵鑄有防滑菱紋,耐磨且穩,兩側鐵製扶手打磨得溫潤,雖陡峭卻階距規整,是專為棱堡駐守人員設計的通行道,盤旋向上,直抵頂層棱堡天台。
踏入天台的刹那,眾人皆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駐足凝神,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這是一座規製嚴整的八角形平台,四野無遮,視野開闊至極,洮河的粼粼波光在腳下鋪展,貨船如柳葉般在河麵穿梭,遠方的青山層巒疊嶂,儘入眼底。
平台之上,各式武器裝備按陣形排列得整整齊齊,森然殺氣撲麵而來:
二十四座平射炮沿八角台沿環形佈列,炮身雖顯小巧,卻通體鍛以精鋼,黝黑如墨,炮口經精細打磨,泛著冷冽的金屬寒光,炮座與檯麵無縫銜接,穩如磐石;
四十八座連珠炮緊隨其後,成排的槍管密集排布,如蜂巢般錯落,透著懾人的威懾力;
另有十六架大型連弩倚牆而立,弩身由硬木與精鐵合製,粗如兒臂的弩箭扣於弦上,箭鏃磨得雪亮,寒光凜冽。
這些皆是射程甚遠的大型火器,而輕便易攜的連珠銃、威力驚人的手雷,皆被妥善收納在內層軍備庫中,與各式規格的炮彈箱分置不同房間,標識清晰。
軍備庫內更設了專門的冷卻裝置,以恒定低溫抑製火藥活性,從源頭上防範意外爆炸,這般細緻周全的考量,儘顯巧思。
天台中央,四座瞭望塔上的折射遠望筒巍然矗立,筒身由銅鐵合鑄,與四周的摺疊波浪排盾相連,由瞭望塔統一操控調度。
這些裝置從棱堡外部望去,不過是幾處普通的瞭望口,絕難察覺其真實用途,隱蔽性極強,戰時可儘收周遭敵情,卻不暴露自身。
不論是這佈局精妙、攻防兼備的棱堡,還是這些形製奇特、工藝精湛的火器,於秦良玉而言,皆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她一生征戰,曆經沙場數十載,曾參與渾河血戰,親見遼東堅城之上重型城防炮的轟鳴,那炮聲震徹天地,彈丸落處碎石飛濺;
也曾星夜馳援京都保衛戰,目睹北京城頭火炮的神威,那般巨炮,需數十人合力方能搬運調校,炮身粗如合抱之樹,炮架需以千斤巨石固定,方抵得住射擊時的巨力後坐。
可眼前這些棱堡上的火炮,相較之下竟矮小得如同孫子輩,身形精巧卻不見半分粗陋,炮身構件銜接緊密,毫無冗餘,這般迥異於舊時的形製,讓她這位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也暗自詫異,指尖輕拂過平射炮冰涼的炮身,心中滿是探究與震撼。
秦良玉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震撼,目光凝在那尊黝黑的平射炮上,沉聲向身旁百夫長髮問:
“這位大人,這些火炮的射程與烈度,可否為老身解惑?”
這話一出,陪同的百夫長與司乘太監當即交換了一個眼神,神色間皆露難色。
朱有建早有嚴令,火炮具體射程乃核心軍事機密,絕不可輕易外泄。
棱堡沿黃河遍地皆是,算不得隱秘,有功之臣登堡參觀尚可應允,可射程這類關乎戰場戰力的關鍵資訊,卻是半分也不能如實透露的。
二人短暫眼神交彙,便有了折中主意,百夫長躬身拱手,沉聲回稟:
“回秦總督,這些火炮的射程,大抵四千步上下。”
這答案已是二人反覆權衡的結果——
按實際射程打對摺後又刻意縮減,既不違聖諭,也不至顯得太過敷衍。
可這話落進秦家姐弟耳中,卻如驚雷炸響,二人不約而同在心底暗呼:
“不可能!”
秦民屏下意識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指尖幾乎嵌進掌心。
他久曆戎行,對火器效能瞭如指掌,紅衣大炮乃大明當世最強的城防巨炮,耗費萬斤精銅鑄就,造價高昂到尋常衛所難以承擔,其有效射程也不過兩千三百步,實際殺傷射程堪堪一千步,已是彼時火器的巔峰水準。
佛郎機炮雖輕便易攜,射程與威力卻遠不及紅衣大炮,根本無法與之相提並論。
而眼前這些看似小巧的平射炮,竟被稱有四千步射程,即便按戰場常理,有效殺傷射程打折也有兩千五百步,遠超紅衣大炮的極限,這般數字,如何不讓他心頭巨震?
秦良玉眸中先是閃過一絲徹骨的難以置信,轉瞬便化為濃得化不開的探究。
她征戰半生,刀光劍影裡摸爬滾打數十年,對武器的認知早已刻入骨髓,四千步的射程,意味著在戰場之上,敵軍尚在十裡之外,便會遭到火炮的猛烈轟擊,這般戰力,足以徹底改變戰場格局,讓守方占據絕對優勢。
可這些火炮身形這般精巧,全無紅衣大炮的龐然之勢,何以能擁有這般驚人的射程?
她俯身湊近炮身,目光一遍遍掃過炮管、炮座的精密零件,試圖從那流暢的金屬線條間尋出端倪,卻終究一無所獲,心底對乾德皇帝麾下的造物,愈發感到深不可測。
她怎會知曉,後金為破大明城防,曾不計後果地集全國工匠改良紅夷大炮,耗儘心力也僅將其有效射程增了三百步,便憑這三百步的優勢,贏下定遼都司府之戰,彼時那改良後的巨炮因體量太過龐大,拖曳艱難,才讓北京城堪堪逃過黃台吉的鐵蹄,否則大明京師早已淪陷。
而洮州棱堡上的這些平射炮,雖隻是乾德朝的常規攻城炮,實際射程竟在一萬步以上,縱然遠不及朱有建麾下殲城炮的超遠射程,卻已是大明常規火器裡的戰力天花板。
這般威力,後金那門耗儘心機改良的紅夷大炮,連望其項背的資格都冇有。
滿心的不可置信仍在心頭翻湧,秦良玉一行人已被軌車兵士恭敬引上專屬客廂,廂內早被打理得妥帖周正,軟墊座椅依次排開,眾人依序落座,竟無半分侷促。
因入京的路程尚遠,客廂中部特意辟出一方簡易餐廳,銅質暖爐燃著溫火,爐上銅壺咕嘟作響,熱水隨取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