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數萬人的溪洞勢力,縱使內裡藏著些許異常,待南遷之後,丟進田州至元江的廣袤地界,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秦良玉本就忙得腳不沾地,安置族眾、傳訊各部、整備行裝,諸事纏身,哪裡有心思細究這六家的根由。
她隻抬手令屬官取來冊籍,錄下他們的部族名稱、寨丁人數,而後提起狼毫,蘸滿硃砂,在冊尾重重加蓋了鎮東總督的印鑒——
這方鎏金銅印的印簽一落,便代表著朝廷認可了他們的勢力,準予隨西南各部一同南遷。
秦良玉自然無從知曉,這六家看似尋常的溪洞勢力,根本不是亂後散民抱團而成的部族,竟是張獻忠早年間暗藏在川東的後手。
當年張獻忠決意入川爭雄前,便密令親衛營精銳化整為零,潛至大寧河沿岸的深山險隘紮寨,不僅築了隱秘的囤糧窖、藏金洞,囤積下海量金銀糧草,更定下了以這方天地為根基,待川中勢成便四下擴張的謀劃。
誰料天不遂人願,他竟在開州遭義子張德來反噬,一擊殞命,屍骨被草草葬入霧山深處,終究冇能等來啟用這股力量的時刻。
後來大西國內訌廝殺、張獻忠餘部儘數覆滅的訊息,繞著崇山峻嶺輾轉傳進大寧河穀時,六家溪洞的頭人個個如遭雷擊,懵然無措。
他們皆是張獻忠親衛營的傷殘部眾,或斷臂或跛足,卻皆是受過嚴苛訓練的死士,一生隻奉張獻忠一人號令。
如今主上已逝,大西國煙消雲散,前行的路瞬間成了濃得化不開的迷霧。
更讓他們心底發寒的是,自己從不是正經的土司部族,而是朝廷欽定的反賊餘孽,這層身份若被察覺,等待他們與寨中老小的,唯有滿門抄斬的下場,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無。
這些年,他們守著深山裡那筆足以富甲一方的金銀糧草,竟連分毫都不敢擅動,生怕露了行跡。
全靠著漫山墾荒、下河捕魚、深山狩獵勉強過活,日子清苦,卻也在這與世隔絕的山穀裡,漸漸娶妻生子,生兒育女,成了家立了業。
寨裡的孩童繞著寨牆奔跑,婦人在溪邊捶打衣裳,漢子們扛著獵物歸來時的笑罵,湊成了安穩的煙火氣,可那層反賊餘孽的身份,卻如附骨之疽,時時刻刻纏在心頭,讓他們夜半驚醒,始終惴惴不安。
直到西南土司儘數南遷的訊息吹進深山,六家頭人聚在寨中老槐樹下商議數日,終是動了心——
若能藉著這次朝廷遷民的機會,以正經部族的身份南下中南,便能就此洗去過往的罪籍,在那片傳聞中沃野千裡的土地上,踏踏實實過安穩日子。
他們此刻心中,哪裡有半分謀叛的心思,不過是想為自己,為寨中妻兒老小,尋一條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生路罷了。
張獻忠若泉下有知,怕是也萬萬想不到,自己當年佈下的這股死士後手,本是為了爭雄天下的棋子,竟會在川東的深山裡落地生根,生兒育女,如今還要藉著大明的旨意,放下刀兵,去尋一片遠離戰亂的安穩立身之地。
另一邊,石砫宣撫司的聚義堂廊下,秦良玉獨立憑欄,望著寨外漫山遍野的青蒼,山風捲起她鬢邊的白髮,心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哀傷。
石砫馬家曾是川南響噹噹的大族,萬曆年間族眾鼎盛,近十萬人口聚居在石砫山水間,寨牆連綿,部曲如雲,逢年過節時,寨中鼓樂喧天,四方土司皆來交好,何等聲勢赫赫。
可自萬曆年間奉旨出兵,助朝廷平定播州楊氏之亂起,馬家兒郎便接連踏上沙場,刀光劍影裡,一批批去,卻少一批批迴。
到了崇禎朝,天下大亂,流賊四起,馬家更是奉詔四處征戰,從川蜀到荊襄,從陝甘到雲貴,每一場仗都打得血染疆場,馬家的青壯子弟,便這般在一次次廝殺中折損殆儘。
如今族中竟隻剩老幼婦孺兩萬餘人,多是婦孺稚子、垂垂老者,昔日寨中戰馬嘶鳴、刀槍鏗鏘的煊赫,早已化作滿目寥落,唯有聚義堂前那杆褪色的帥旗,還在山風中微微飄動,記著馬家曾經的榮光。
而今聖諭臨門,召她即刻入京,此去山高水遠,便再難護佑石砫族人分毫。
馬家今時勢弱,若隨西南各部南遷,夾在諸多大族之間,族中老弱婦孺無依無靠,定然處處受氣、步步吃虧;
可她麾下的白桿兵,經連年征戰也隻剩兩千餘眾,這般兵力,守寨尚勉力,根本不足以撐起整個部族、護得族人南遷路上週全。
她深吸一口氣,凝了凝神壓下心頭紛亂,轉身踏入聚義堂,傳令親衛速召大孫子馬萬年前來——
這孩子自幼喪父,在她膝下摸爬滾打長大,如今已然挺拔成年,眉眼間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眼神沉定如炬,身姿英挺如鬆,瞧著竟與他的祖父、父親年輕時披甲執槍的模樣一般無二,馬家的千斤擔子,是時候交到他肩上了。
聚義堂內,香案上的燭火燃著細碎微芒,映著堂中列坐的族中老臣,個個麵色凝重。
秦良玉端坐主位,一身皂色勁裝襯得她雖鬢染霜白,卻依舊氣勢凜然,她抬手取過案上的石砫宣撫使印信,雙手遞至馬萬年麵前,當著眾人的麵,字字鏗鏘:
“今奉聖諭,老身即日入京,此印交你,自今日起,你便是石砫宣撫使,統領全族南遷中南,護好馬家老小,莫負先祖,莫負族人。”
馬萬年雙膝跪地,雙手過頂接過印信,額頭觸地:
“孫兒定不辱命!”
秦良玉又喚來次孫馬萬春,令其收拾行裝隨自己入京,伴在左右聽用。
諸事安排妥當,她望著堂外漏下的天光,心頭卻沉沉壓著一樁難辦的事——
弟弟秦民屏,該如何安置?
秦民屏本是馬家的頂梁柱,驍勇善戰不輸她半分,天啟四年平奢崇明之亂時,他身先士卒衝在陣前,不料遭敵暗算重傷昏迷,陷在荒無人煙的密林之中,音信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