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放眼整個西南土司,唯有秦良玉能練出白桿兵這般戰力彪悍的勁旅,一杆白杆槍橫掃川蜀,刀山火海皆敢闖,這般實打實的實力,絕非尋常部族能及。
聖意未正式傳至,南遷的風聲卻早已如疾風般吹遍川南,施州、酉陽、保靖州、忠州、黔江、彭水諸地的宣撫司,竟已紛紛派了頭人攜厚禮,星夜兼程趕往石砫,隻求能從秦良玉口中探得南遷的實底,為部族尋一條穩妥的出路。
這些頭人並非接了秦良玉的召令而來,全因銅仁府土司各部集體南遷的訊息,早已如野火燎原般燒遍了西南諸寨。
平茶河十一家宣撫司,更是當機立斷,索性豪賭一場——
昔日秦良玉聚兵應對西賊時,他們遲疑觀望,錯失了追隨的時機,此番再不敢有半分猶豫,連與周邊部族商議的功夫都省了,土司頭人當場拍板,直接下令整族遷徙,循著銅仁土司的腳步,浩浩蕩蕩向著南方而去。
其果決之態,倒讓聞訊的秦良玉也暗自點頭,讚一聲識時務。
而播州宣慰司那邊,雖暫無明確動靜,卻因毗鄰貴州都司,早與貴州諸部聲氣相通,看那暗中整備行裝的架勢,也定然是要跟著貴州一路南遷的。
湖廣西南的衛所兵丁,聞得南遷的訊息,也應聲而動。
這些衛所兵的日子,早已過得苦不堪言:
早前便有不少人應召赴陝西做佃農,一去難歸,後又有部分走投無路的,投了何騰蛟的兵營,可餘下的大多數,仍困在祖祖輩輩守著的衛所土地上,熬著食不果腹的日子。
衛所製度崩壞已久,洪武年間定下的軍戶製,本是令兵丁世守一方,耕戰結合,可傳至如今,早已積弊叢生——
軍戶代代相承,慣例留長子承襲軍籍,守著那幾畝薄田,其餘子弟隻得自謀生計,可這湖廣西南的崇山峻嶺之間,土地貧瘠,物產稀少,山高路險,哪有什麼營生可做?
眼見貴州衛所的兵丁百姓都已拖家帶口南遷尋活路,湖廣衛所的人哪還按捺得住,隻覺這南遷之路,便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冇人再去深究洪武皇帝定下的軍戶製究竟有何得失——
那製度初定之時,耕戰結合、世守一方,本是規整先進,適配彼時的人口與疆土,卻終究算不到後世百年人口激增,軍戶子弟愈繁,有限的衛所土地養不活多餘的人,那些無籍的子弟竟落得無以為生的境地。
後朝改弦更張行募兵製,也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募兵的糧餉難以為繼,更終究消化不了西南山野間這海量的無業貧民。
這般走投無路的境況下,跟著貴州的人潮南遷,便是最實在的選擇,成了便在中南沃野紮根立足,若是不順,大不了再折回深山便是。
大明後期的路引製,本就因吏治鬆弛名存實亡,對這些居無定所的西南邊地窮苦百姓,更是無從管束;
而今諸司衛所尚且無流官坐鎮,即便有寥寥幾位朝廷派來的官員,麵對這浩浩蕩蕩、扶老攜幼的南遷人潮,也唯有束手無策,根本攔不住這股奔著生路去的洪流。
遠在田州的林有德,聽聞西南各部族、衛所紛紛扶老攜幼南下的訊息,嘴角隻揚著笑意,隻覺多多益善。
中南司的疆域遼闊無邊,自田州至元江河穀平川連綿千裡,便是吃下上億人口也綽綽有餘,何況眼下不過是數百萬之眾。
雖也有幾分壓力——
狼兵在元江河穀墾荒種糧,眼下囤下的糧秣終究有限,可那河穀的土地本就肥沃,又兼氣候溫熱無霜,三個多月便能收割一茬,豐產本就可期;
而這般跨地域的大規模人口遷移,保守算來也得兩三年才能完成,時間上本就留足了餘裕。
便是真到了糧秣緊缺的關頭,還能向乾德皇城發無線電報請援,聖皇麾下的研究院精於農桑改良,漕運體係又通江達海,斷不會坐視中南之地缺糧。
此刻的西南,早已冇了往日的部族隔閡、衛所界限,彝寨的火把、布依的竹樓、衛所的軍帳,皆彙成一股南遷的洪流,順著黔桂邊境的山道、河穀,朝著中南之地奔湧而去。
而這股洪流的儘頭,是朱有建為大明勾勒的,一片無戰亂、無貧瘠,能讓萬千生民安居樂業的全新疆土。
夔州府十二家土司頭人聯袂而至,帶著族中信物登門求見,秦良玉早有預料,隻是帳前石階下,竟還立著六家素未謀麵的溪洞頭人,倒讓她微挑了眉——
這是意料之外的變數。
天啟六年的土司冊籍,她曾親閱過,西南諸地的溪洞、堡寨皆有名錄在冊,寨丁人數、領地邊界一一載明,當年播州楊氏叛亂,便是三萬餘隱匿溪洞的土兵猝然殺出,打了朝廷大軍一個措手不及,自那以後,朝廷便嚴令各地勘核所有溪洞勢力,造冊備案,斷不許再有隱匿之患。
這六家溪洞勢力,皆盤踞在大寧河沿岸,自大寧至大昌一線依山傍水而居,頭人皆是粗布裹身,腰間懸著獸骨佩飾,見了秦良玉,躬身行禮後,隻稱是亂後自然聚成的部族,緣由皆推到張獻忠數次入川之上。
這話聽來倒有幾分道理,大西軍數度寇川,沿途堡寨多遭洗劫,燒殺擄掠之下,人口流離失所本是常事,隻是秦良玉心中難免存疑——
往日裡,這些離亂的堡寨部眾,皆是尋著主脈土司投奔,尋求庇護,從無自行結寨、組建獨立溪洞勢力的道理,深山之中,獨力難支,豈是輕易能立足的。
更何況,大西軍雖殘暴嗜殺,卻也無心力深入深山清剿土人,向來是見之則殺、不見則罷,斷無將沿線堡寨儘數打垮、逼得百姓四散逃亡另立勢力的可能。
隻是轉念想起施州舊事,當年左良玉追擊張獻忠,一路窮追猛打,逢寨便攻,竟將沿途土司寨子儘數打碎,那些殘存的部眾走投無路,便是後來抱團在深山建起了新的溪洞勢力,這般看來,六家頭人的說辭,倒也並非全然站不住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