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兵們身先士卒,白日裡校場操練罷,甲冑未解便聚到營寨的空地上,就著鬆明火把的躍動火光認簡字、學官話。
個個扯著嗓子喊,字正腔圓,生怕吐字不清違了聖諭,火光映著一張張黝黑堅毅的臉,倒成了營寨夜裡最鮮活的光景。
白日裡把字句學透了,便結著隊分頭紮進貴州各族的村寨,傳幫帶教得儘心,一字一句口對口教發音,手把手教握筆寫簡字,半點不含糊。
這其中最起勁的,當屬那些祖根在南直隸的西南漢民。
他們的鄉音本是淮西調與南京腔揉出來的軟語,偏居西南百年,受周遭土司部落腔調浸染,早已變得似是而非,不倫不類。
如今要學這京腔魯韻,隻得日日扯著舌頭練捲舌,扳著嘴型正發音,非要把那拐著彎的軟音捋直了,喊出那股子爽利勁兒纔算數。
人本就是群居的生靈,語言更是隨群而變,最是拗不過周遭的氛圍。
不過短短一月光景,樹城及周邊數十裡的村寨裡,各族的母語竟漸漸淡了聲。
並非族人刻意捨棄根脈,而是族中日常相處,若仍說母語,剛學會的官話便極易忘在腦後,倒不如一口京腔魯韻說得順暢,聽的人懂,說的人也爽。
一來二去,晨起勞作的招呼,夜裡圍坐的閒談,皆是滿口京魯混腔,竟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自洪武開基定鼎中原,至崇禎覆亡煤山,大明數百年的光陰裡,西南諸蠻部族始終如散落在崇山峻嶺間的頑石,遊離在漢化大潮之外。
朝廷或施安撫之策,或行改土歸流,或遣兵威服,百般手段用儘,終究難觸其根脈,部族依舊守著深山的規矩,說著本族的言語,與中原江山隔著重重大山,疏疏離離。
可如今,這一切都在田州樹城悄然改了模樣——
寨子裡的老幼開始學著吐字清晰的大明官話,青壯們捏著木炭在石板上的大明簡字,就連各寨珍藏的、記錄著部族源流的竹簡帛書,也正被專人整理,待日後儘數編譯成大明文字。
無人去思慮,三五代後,這些部族的後人或許再也道不出一句本族母語,再也認不得那些盤曲的花鳥古字,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眼前真切的融合之上,凝在聖皇朱有建定下的這條教化之路上,隻知跟著走,便是生路,便是歸處。
同一種語言,便有了相通的話語;
同一種文字,便有了共通的書寫,這般光景裡,自然而然便生髮出同一種文化認同。
待這份認同深植人心,中南之地的萬千生民,便終將凝成一股繩,皆是堂堂大明人,再也不會重現昔日交趾佈政司的舊事——
朝廷耗銀耗力經營多年,卻終是養而不熟,部族叛服無常,到頭來落得個分崩離析的下場。
而田州的變遷,遠不止於語言文字的相融。
昔日簡陋的夯土城牆,早已被青灰磚石層層砌起,牆垛整齊,雉堞森嚴,守著一城的安穩;
城內街巷依著規製開辟,縱橫交錯,條條通達,巷口立著青石界牌,往來行人有序;
冶鐵工坊的爐火日夜不熄,紅鐵在砧上撞出鏗鏘之聲,製陶坊的瓦罐陶盆疊成小山,造紙坊的竹漿紙飄著淡淡竹香,各色工坊次第落成,煙火氣日日升騰,裹著蓬勃的生機。
就連田州娛樂城也已初步建設完畢,酒肆的幌子迎風招展,茶坊的茶香飄出街巷,戲台之上雕梁畫棟,隻待伶人登台,便要唱儘大明風華。
各族的服飾,也在無聲中悄然改變,昔日的麻布彩裙、獸皮短褐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明的交領短衫、粗布長褲,神諭會的儀軌早已深入每一個村寨,朝暮的祈福儀式,歲時的節慶祭典,皆有規製——
必著大明製式的衣衫,方算敬奉神明,順承聖意。
這般趨勢之下,衣冠的統一,本就是水到渠成的必然,無人能逆,也無人想逆。
從口中的言語、筆下的文字,到身上的衣冠、寨中的儀軌,再到日常相處的溫煦、心底生出的認同,西南這片曾被中原視作化外之地的山野,曾被貼上“蠻夷”標簽的土地,正被一點點揉進大明的骨血裡。
那些散落的部族,那些疏離的生民,正漸漸凝成一體,成了大明治下的疆土,一塊紮了根、生了芽,再也拆不散、割不開的疆土。
秦良玉自田州折返川南,一路輕騎快馬,蹄聲踏碎黔桂交界的晨霧與暮色,竟比來時快了三日。
行至川南諸土司聚居的要隘處,她便命親衛紮營傳訊,將田州所見的新政氣象、聖皇親定的西南南遷旨意,一一傳告前來接洽的各部土司。
先前隨她同往田州議事的一眾土司,此刻早冇了彼時的沉凝斟酌,聽聞南遷之令,眼底儘是歸鄉整備的急切,未等秦良玉把後續安置的細節說透,便紛紛躬身辭行,快馬折返部落——
隻待清點族中糧秣、牲畜、匠器,便舉族南下,奔赴那片被口耳相傳得愈發宜居的中南沃野。
秦良玉也不挽留,隻頷首囑其萬事小心,便帶著親衛子弟與麾下白桿兵,徑直奔回石砫宣撫司治所。
此趟歸來,她肩頭壓著千鈞重事:
石砫馬家的宗族田產需妥帖處置,部曲家眷的遷徙行裝要一一安排,周邊比鄰的大小宣撫司,也得派專人快馬傳訊,將南遷旨意儘數告知,去留終究由各族自決,她雖為川蜀土司中的翹楚,手握白桿兵勁旅,也斷無強令各部的道理。
隻是心底,她亦對那南方水土動了念——
田州一行所見的溫熱氣候,河川縱橫的沃野平川,較之川蜀的崇山峻嶺、天寒地瘠,實在好上太多。
隻是聖皇此番力推西南各部南遷,背後究竟藏著何等深遠佈局,她一時難窺全貌,終究想著待川南諸事稍定,便親自趕赴乾德皇城,麵聖問個明白。
川南重慶府一帶,散落著七八家小型宣撫司,皆是族小人稀,勢單力薄,向來以石砫宣撫司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