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內憂外患交織,民變四起,後金破關,朝堂之上無可用之臣,邊鎮之上無可用之兵,府庫之中無可用之銀,大明王朝便徹底陷入了萬劫不複的境地,縱是有迴天之心,亦無迴天之力了。
朱有建,便在這大明江山風雨飄搖、大廈將傾之際,自後世穿越而來,一朝取代原身崇禎,成了這垂危王朝的掌舵人。
論起正統的治政才具,他尚且不及那一心求治卻急功近利的崇禎帝,既無熟稔朝堂典章製度的紮實功底,亦無馭下治民、操持國柄的半分實操經驗。
可他終究是自資訊爆炸的後世而來,見慣了世間百態,洞悉人性冷暖,更深諳朝堂之上人性博弈的底層邏輯,僅憑這一點旁人無有的認知,竟在這朽爛到根的朝局裡,硬生生破開混沌,蹚出了一條獨屬於他的新路。
隻是這條路,終究也未逃出帝王治世的千年窠臼——
他索性將皇帝親掌的皇權係統,與盤根錯節的朝堂文官集團係統徹底割裂,二者各有其運轉章法,各有其行事邊界,卻又在關鍵處相互掣肘、彼此製衡。
雖與前朝帝王慣用的和稀泥、打太極之術全然不同,卻也成了他治下獨有的一種平衡之法。
所幸他並未如萬曆帝那般,與文官集團徹底撕破臉麵、兩相僵持各自為政,反倒定下三天一朝的鐵規,朝會之上親聽政事、共議國策,亦肯將具體庶務放權給朝臣打理,是以朝堂之上,表麵看去仍算安穩,未起滔天波瀾。
而朱有建自身,自登極之日起,便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他拋開朝堂那些繁文縟節、虛禮俗套,一心隻做強邦固本的實事,力推西學東漸,廣納域外實用之技,從冶鐵鑄炮、改良軍械,到墾荒拓田、興修水利,凡能壯大明國力、安天下生民之術,他皆傾力推行,不避非議。
更重要的是,他以後世的治理思維為根基,親手擘畫、悉心培養出一套全然獨立於文官集團之外的治政體係,上可掌天下財稅覈計、厘清府庫收支,下能管地方巡檢、整飭基層吏治,並非任由文官集團獨掌治政大權、一手遮天,而是為這千瘡百孔的大明朝堂,做了一層堅實的托底,讓王朝的機器,縱使遇黨爭傾軋,也不至徹底停擺、分崩離析。
世人觀其作為,或讚他為挽狂瀾於既倒的中興之主,欲為大明重開盛世,可朱有建心中,卻從未有過半分做千古明君的念頭。
他所做的這一切,最初的本心,不過是亂世之中最樸素的保命需要——
唯有穩住這搖搖欲墜的大明江山,唯有讓自己手握足夠的權柄與實打實的實力,才能在這波譎雲詭、殺機四伏的時代裡安身立命。
唯有在這保命的根基之上,他纔會念起這江山之下的億萬大明子民,念起那流離失所、啼饑號寒的生民,纔會為這苟延殘喘的王朝,勉力勾勒出一點關於未來的朦朧規劃。
以功勳台這般法子拿捏宮中太監,實在是旁人想破頭,也評不出半分是非的刁鑽路數。
昔日府庫空匱、府藏蕭然,萬般強國舉措皆因財絀掣肘、寸步難行,倒也罷了;
而今內庫銀錢堆垛如山,金珠玉帛充盈廊廡,府庫豐裕前所未有,朱有建的手段,反倒愈發狠厲、愈發縝密。
他竟將研究院、快應隊這等新設的核心營盤,也一股腦捆綁進了功勳台的體係之中,無一人能置身事外。
他掐準了華夏子孫刻在骨血裡、融於血脈中的光宗耀祖之心,將這份念想抬到了無人能駁的道德製高點,看似輕飄飄的一紙詔令,竟將滿朝文武、內外僚屬,上至閣老尚書,下至小吏校尉,儘數綁架。
這張以名節裹縛、以功勳為餌的大網,鋪天蓋地,任誰也難脫其縛,終究成了他掌馭天下最鋒利的一把利器。
廠衛之中,錦衣衛本是拱衛皇權、偵緝朝野的舉足輕重之環,如今卻被硬生生摒除在功勳台體係之外,說來也怨不得旁人,終究是自身庸碌廢弛,爛到了根上。
崇禎初登大位時,一道旨意便雷霆解散錦衣衛,雖後來迫於情勢複設,可經此一劫,其偵緝刺探、宿衛扈從的核心能力早已折損大半,昔日緹騎四出、朝野震恐的威勢蕩然無存。
曆任掌印官更是碌碌無為,駱養性居其位卻無其能,臨事既無臨機決斷的魄力,禦下又無整飭章法的手段,麾下緹騎散漫無紀,半點冇顯出錦衣衛該有的鋒銳與威懾。
朱有建自後世而來,初掌朝局時便冷眼旁觀,見這錦衣衛在軍政要務中竟無半分不可替代的用處,不過是徒有其名的朽木,自然便將其拋在腦後,視若無物。
他寧肯耗費心力另起爐灶,建一支全新的、聽令唯謹的快速反應部隊,也從未想過重拾錦衣衛、拔擢其僚屬,歸根到底,不過是這百年衛所,早已在他眼中失了半分利用的價值,不值得半分雕琢。
至於宮中的太監群體,朱有建初穿越來時,本也無半分期待。
彼時大明江山已是風雨飄搖,大廈將傾,烽煙遍地,他自忖不過是這亂世中苟活的過客,縱使身登九五,成了天下之主,也不過是在諸多死法中選一條稍體麵的,哪裡有心思去打量身邊這些宦者。
除卻自幼伴身、稍顯親近的大伴,宮牆之內的三千宦官,於他而言皆是素昧平生的陌路人,不過是宮中可有可無的擺設。
東緝廠的番子能入他的眼,全是拿命在沙場上一刀一槍拚出來的。
彼時闖軍勢大,鐵騎縱橫,朝野皆知率軍伏擊闖軍先鋒,不過是以卵擊石,全無半分勝算,可曹化淳接了旨意,竟半分遲疑也無,領著手下東緝廠一眾番子,星夜奔赴雞鳴驛。
冇人曉得他心中是真的忠君體國,願為帝王赴死,還是另有盤算,想賭一場前程,可終究是領命而行,不曾有過半分推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