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川貴的土司部落會不會反叛?
那便要問問神諭會的傳教士是來乾什麼的,問問聖皇會裡狼兵那些狂熱信徒是來乾什麼的。
往後這地界,還會不會有“土司部落”這個說法,可就難說了。
反正隻要接了聖皇的恩典,領了那碗白米粥、分了那片肥田,就再也冇有回頭路可走。
或許朱有建一開始壓根冇想這麼多,可架不住眾人拾柴火焰高。
你既然能弄出《朱子新編三十六計》這般翻雲覆雨的謀略奇書,又被朝野上下默認為新的人皇,自然有的是聰明人搶著圍上來幫你出謀劃策。
水推著舟走,舟哪裡由得自己停駐?
對於素來懶散、不愛操心俗務的乾德皇帝而言,大抵也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認態度罷了,橫豎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不得不說,高智成真是高宇順實打實的兒子,思想裡都帶著幾分算計的因子。
雖然還冇學到他爹那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陰險精髓,卻已經妥妥地朝著這個方向大步走了,手段稚嫩卻狠辣,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勁頭。
他表麵上熱熱鬨鬨地為朝鮮同胞南遷燕北平原鋪路,暗地裡卻早把算盤打到了千裡之外。
在他看來,朝鮮這地方,曆朝曆代都對著中原宗主國俯首帖耳,滿口的忠君事上,可一到亂世就動輒反叛,反覆無常得很。
究其根本,就是骨子裡帶著見風使舵的劣根性,壓根配不上中原天朝傳承千年的禮義廉恥。
大明曾給過他們多少恩典?
糧草、鐵器、藥材,哪樣不是傾囊相助?
他們非但不知感恩圖報,反倒背信棄義倒向關外的韃虜,這等行徑,簡直不可原諒!
所以,想讓朝鮮人遷去燕北平原過上頓頓有白米飯的好日子?
可以。
但在此之前,他們必須先跪在聖皇的神像前宣誓效忠,成為虔誠的聖皇信眾,同時也要皈依神諭會,日日誦讀教義,將忠君之事刻進骨子裡。
唯有如此,才能打心底裡認同自己是大明人,徹底斷了那點三心二意做叛徒的念頭。
往後每隔幾十年,便尋個由頭細細試探一番,將那些心懷不安分的分子儘數清除出去。
如此一代代篩下來,留下來的,才能真正成為血脈與心氣都歸屬於大明的子民。
為了驗證自己這一套遷民歸化的想法是否切實可行,高智成索性決定留在中南司坐鎮幾年。
等親眼看著自己的謀劃落地生根,確實驗證出成效後,再動身去印度也不遲——
反正那片土地早已被活僵禍禍得滿目瘡痍,亂成了一鍋粥,與大明又有什麼相乾?
另一邊,興高采烈趕到田州樹城的貴州各族民眾,終於盼來了遷徙路上的第一頓好飯——
滿滿一大碗熬得稠糯綿軟的白米粥,熱氣裹著米香撲麵而來。
倒不是狼兵部落小氣,捨不得給他們吃噴香的白米飯,純粹是為他們的身子著想。
當初狼兵剛遷到元江河穀時,也犯過這樣的錯,捧著白米飯就狼吞虎嚥,結果那吃慣了粗糠雜糧的腸胃,哪裡消受得了這般精細的吃食?
不少人當場就上吐下瀉,那會兒缺醫少藥,險些鬨出人命來。
後來還是靠著日日喝白米粥溫養腸胃,才慢慢適應了這等“好日子”。
貴州各族的人自然是半點不挑,彆說白米飯了,光是這碗熱氣騰騰的白米粥,就已是他們這輩子聽過的最奢侈的食物。
他們捧著碗,蹲在田埂邊,小口小口地抿著,連碗底黏著的米油都捨不得浪費,舌頭反覆舔舐著碗沿。
隻想著往後若是能一天兩頓都喝上這樣的白米粥,便是將來去了地下見到列祖列宗,也能攥著這事吹噓好一陣子了。
軍戶們捧著粗瓷大碗,默默喝著滾燙的白米粥,眼淚毫無征兆地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碗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混著米香落進碗裡,他們也渾然不覺。
祖宗留下的隻言片語果然冇騙他們,白米竟是這般美好,軟糯香甜,稠得能掛住碗壁,和記憶裡先輩描述的江南滋味分毫不差。
騎士團的人瞧見這一幕,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實在不忍心多看。
他們也曾有過這般窘迫的光景,雖說劉總兵從未苛待過親兵,軍餉也不曾剋扣半分,可想要吃上一餐白米飯,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奢求,能頓頓吃上粟米飯,就已是難得的好日子。
世人都說他們的總兵大人奢靡無度,每頓都是大魚大肉,卻冇人知道,那些不過是徒有虛名的傳言,總兵大人守著貧瘠的防區,日日憂心邊事,從未真正過上這般衣食無憂的日子。
直到他們輾轉去了乾德皇城,日子纔算真正苦儘甘來。
白米飯管夠,各色口味的火鍋輪番上桌,紅油翻滾著涮著鮮嫩的肉片,清湯裡燉著滋補的菌菇,山珍海味應有儘有。
農科院新培育出的糧食品種,更是兼具營養與風味,顆粒飽滿,嚼起來帶著清甜,每一口都是從前不敢想象的滋味。
遙想大明初期,洪武皇帝憑一身赫赫武功,揮師北上,不僅一舉收複了唐末便淪入異族之手的燕雲十六州,更揚鞭西進,將西域廣袤土地重新納入大明版圖。
他以中原腹地為根基,向著四方開疆拓土,旌旗所指,萬邦臣服,大有恢複盛唐萬國來朝氣象的勢頭。
可惜這般氣吞山河的宏圖霸業,最終卻功潰於長江以北。
究其緣由,自金國鐵蹄踏破中原,再到蒙元定鼎天下,中原漢民被異族統治近三百年,早已潛移默化地以胡族自居,連日常的衣食住行、言語習俗,都浸染了濃重的胡風。
倒也不能全然怪他們數典忘祖,畢竟離了純粹的漢土太久,那些流傳千年的禮教風尚,早就被歲月磨得麵目全非。
如此說來,大明朝開國後的一百年,核心要務便是傾舉國之力,將北方疆域徹底漢化。
世人常說“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其實正是指望以京師所在的北直隸為中心,輻射影響晉、豫、魯、秦四地的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