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這樣還能省下最後幾口吃食，留給家裡嗷嗷待哺的晚輩。
至於散居在貴州各地的漢民，基本都是軍戶出身。
他們的先祖，是大明洪武年間，從南直隸的鳳陽府、應天府等地遷徙而來的子弟。
當年，由第一代黔國公沐英親自率領，跋山涉水，餐風飲露，一路輾轉來到這西南邊陲。
他們依山建堡，傍林立寨，築起高高的石牆，一代又一代地駐守在這裡，替大明守著這片遼闊卻貧瘠的邊疆，一守就是兩百多年。
彼時的雲南，早已脫離漢家版圖六百餘年。
雖曾歸入元朝治下，奈何元朝對這偏遠之地的管控鬆散得近乎放任，除了大理國的國號湮滅在史冊裡，其餘的部族格局、風土習俗，幾乎冇有半分改變。
漢土的特質在這裡被歲月消磨殆儘，取而代之的是各部族間連綿不斷的紛爭械鬥，素來是出了名的桀驁不馴、不服王化。
雄才大略的洪武皇帝，怎容得西南疆土就此遊離於大明版圖之外？
他當即定下方略，決意從內地遷徙漢人入黔，以漢家的耕讀文化逐步教化雲貴各部，再徐徐將這片土地重新納入治下。
於是，他將心腹義子沐英冊封為黔國公，授其節鉞，命其率領十數萬精壯的漢家兒郎遠赴西南，永駐貴州，以衛所之製築堡立寨，為大明牢牢守住這片烽煙不絕的邊陲之地。
近百萬漢民軍戶，就這樣拖家帶口紮根在了雲貴的崇山峻嶺間。
他們平日裡扛著鋤頭開墾荒田，種幾畝薄地勉強餬口；
戰時便放下農具拿起刀槍，奔赴戰場戍守隘口，成了黔國公麾下閒耕戰守的衛所軍戶。
一代又一代人，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生息繁衍，默默駐守著大明的西南邊鎮，一晃便是兩百多年。
兩百多年的時光悠悠而過，這些軍戶的人口卻並未如中原那般繁盛滋長。
苛政、瘴癘、戰亂輪番侵襲，人口不過是從最初的百萬，堪堪增至一百六十萬。
至於在活僵之亂中殞命的雲南漢民軍戶究竟有多少，隨著黔國公府的轟然崩滅，那些埋在斷壁殘垣裡的名冊化為灰燼，早已成了一筆無從覈算的糊塗賬。
如今朝廷頒下遷徙貴州各部的旨意，這些漢民軍戶聽聞後，竟是比土司部落還要踴躍。
在他們看來，先祖揹負的曆史使命，本就是駐守邊鎮、看管各部，如今部族既已南遷，他們自然該隨行同往中南。
更何況，在貴州的日子實在太苦了——
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故事裡，江南水鄉魚米豐饒，白米飯香飄十裡，他們也想親口嘗一嘗，那祖先吃過的白米飯究竟是何滋味。
不等林有德撚著鬍鬚斟酌開口，高智成已是大手一揮，聲如洪鐘般拍板定音
——
遷！
為大明戍邊兩百多年，功勞早就攢夠了，苦也吃得夠夠的了！
憑什麼那些膏腴的良田沃土，都儘數分給土司部落，而這些為大明拋頭顱、灑熱血的軍戶，就不能跟著沾沾光？
反正雲南如今已是十室九空，川貴的部族也都要陸續南遷，往後的大明邊鎮，本就該設在中南地區。
他們跟著遷徙過去，簡直天經地義！
要說高智成心裡冇有半點私心，那純屬胡扯。
他這分明是在為朝鮮的同胞打埋伏——
若是貴州軍戶南遷中南的事能順順利利辦成，往後朝鮮人是不是也能循著這個先例，遷去燕北的化淳平原？
也讓他們嚐嚐頓頓吃白花花稻穀的滋味，不用再困在那片山地野林裡，把幾碟寡淡的泡菜，當成了人間至味。
其實吧，彆說鬆嫩平原那般廣袤無垠的沃土，就是遼河平原，如今也多半是荒著的。
平原上孤零零立著的三座城池，不過是為了礦山而建的據點，除了農科院的人在遼河口搭起幾座海鮮加工作坊，又辟出幾片農植實驗田，其餘地方放眼望去，儘是望不到頭的莽莽荒地，風吹過處，隻捲起漫天塵土。
如今的大明，正應了那句“地廣人稀”的老話。
即便朱有建刻意壓著性子，不主動對外擴張，關外的大片草原、西域的戈壁瀚海、吐蕃的雪域高原，依舊穩穩劃在大明輿圖之內。
如今中南半島與榜葛剌也被納入疆域，遠在南洋以南的永樂大陸，更是正式劃入大明版圖。
朱有建索性對這些疆域瑣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實在是一想起來就頭疼到不行。
不然的話，他哪裡會放任西洋聯軍劫掠江南人口去南洋？
哪裡還會管什麼所謂的曆史修正？
說到底，他打的就是“溫水煮青蛙”的主意。
先讓人口南遷中南成為板上釘釘的既定事實，往後再順理成章將百姓遷入永樂大陸，便有了十足的理由。
這位乾德皇帝，絕算不上傳統意義上的好皇帝——
他素來不愛惜那點所謂的明君名聲，還常常當著近臣的麵自嘲是個昏君，更不在乎後世史書會如何評說他的功過。
實在是因為他的想法，與曆朝曆代的皇帝都大相徑庭。
在他看來，漢民所在，即是漢土！
彆指望他會耗費心力去教化蠻夷，他既不想學唐元那般，以鐵騎武力鎮壓蠻夷、設立都護府羈縻統治；
也不想學之前的大明皇帝，捧著儒學典籍千裡迢迢去教化蠻夷——
蠻夷哪裡是那麼好教化的？
瞧瞧中南那些宣慰司最後落了什麼下場，再想想當年的交趾佈政司是何等結局，便一目瞭然。
所以他的法子，說到底就是遷其民、換漢人，隻不過行事要講究個形式，不能落人口實。
甭管有冇有活僵之亂，即便冇有這場浩劫，也會有彆的由頭——
就像眼下南方鬨得正凶的南洋聯軍，打著劫掠的旗號擄走大明人口，真等朝廷調兵遣將平叛之後，這幫南洋蠻夷還想憑著一句“尊天朝上國”的空口白話，就換來大明的原諒？
簡直是癡心妄想！
大明境內數不清的深山礦山，正等著他們去做苦力開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