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科人員抵達後,除了接診醫治百姓,還會注重培養本地醫士,手把手傳授防疫、療傷、耕種相關的實用醫術,力求儘早為中南司的百姓,提供便捷可靠的醫療救助。
田州狼兵各部的首領連夜聚首,在樹城的祭台邊圍坐議事,不過半炷香的工夫,便拍板定下要興建幾座能囤下數萬石糧食的大型糧倉,專等著南遷的川貴土司部落人口到來。
川貴兩地的部族加起來足有近千萬人,聽著是個駭人的數目,好在遷徙並非一窩蜂湧來,而是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畢竟貴州離田州近,人馬腳程快,不出月餘便能抵達;
四川山高路遠,山道崎嶇難行,行程要慢上許多;
湖廣的部族更是隔著層層疊疊的山巒,一時半會兒根本到不了。
朝廷遷徙貴州民眾入中南的聖旨剛傳進山坳,貴州各族的反應遠比川南各部要激烈得多,卻不是激烈反對,反倒是半點異議都冇有。
各族首領捧著那明黃的聖旨,指尖都在發顫,當即扯開嗓子吆喝著族人收拾家當。
鍋碗瓢盆叮叮噹噹地往揹簍裡塞,鋤頭鐮刀用油布裹了又裹,但凡能扛能背、用得上的物什,冇有一樣捨得落下。
不過半日工夫,村寨裡便集結起浩浩蕩蕩的隊伍,首領們舉著族旗走在最前頭,領著老老少少沿著蜿蜒的山道,腳步匆匆地往田州的方向趕。
遷徙的隊伍裡,不光有身著各色布衣的土司部族,還夾雜著不少整村整寨遷徙的漢人。
他們推著獨輪車,車上載著老人孩子和祖傳的木箱,隊伍走得井然有序,竟像是早就做好了背井離鄉的準備。
說起來這事還與狼兵有關,田州的狼兵不過是整個部族裡人口相對集中的一支,廣西西部的密林、北部的河穀,乃至貴州西南部的深山褶皺裡,本就散落著不少狼兵的村寨,彼此間靠著山間的驛道互通訊息。
當初活僵肆虐完雲南,便像一股黑潮順著山勢東進,一頭撞進了貴州西部。
那些素來桀驁不馴、讓黔國公府頭疼不已的土司部落,正好處在活僵蔓延的必經之路上,根本來不及組織抵抗和逃跑,便被捲入了滅頂之災。
而訊息靈通的狼兵部落,早早就嗅出了危險的氣息,連夜收拾行囊往田州方向集中;
其他來不及跟上大部隊的小部落,則隻能慌不擇路地往東部與湖廣地界逃竄,一路上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待到活僵被徹底消滅,山野間重新恢複了平靜,各族派出的探子纔敢揣著匕首,小心翼翼地回貴州探查訊息。
巧的是,田州的狼兵也趁著這個空檔,結隊返回舊居收拾家當——
當初逃得匆忙,許多醃菜的陶壇、織布的木機、打鐵的熔爐都冇來得及帶走,如今地界安穩了,自然要回來拾掇一番。
畢竟往後是要遷去元江河穀過好日子的,這些跟著祖輩用了幾百年的舊物,丟了實在可惜。
望著那些土牆黛瓦、住了幾代人的寨子,狼兵們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似的,實在捨不得。
可轉念一想,往後要去元江河穀過好日子,這寨子空著也是空著,索性大手一揮,儘數送給了周圍倖存的交好部落。
此番回來,他們也算是衣錦還鄉,肩上扛著元江河穀新收的、粒粒飽滿的白稻米,腰間掛著沉甸甸的陶壺,裡麵裝著釀得醇厚的糠皮酒。
尋了塊向陽的曬穀場,邀來舊日相識的部落首領圍坐一圈,就著山野裡采來的薺菜、苦苣,大口喝酒,大口扒著白米飯,唾沫橫飛地暢談往後的好日子——
那成片的稻田、寬敞的屋舍,聽得旁人眼睛發亮。
人類的炫耀心理,大抵是不分族群、不分人種的。
狼兵們這番衣錦還鄉的做派,自然引得周遭部落的人紅了眼,紛紛擠上來追問根由。
祖祖輩輩窮困潦倒了幾千年的狼兵,到底是怎麼一朝闊起來的?
竟能頓頓吃上白花花的稻米,還能有糠皮酒這般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奢侈物。
說不嫉妒,那真是自欺欺人。
這般訊息,像長了翅膀似的,冇幾日便在貴州各族的山寨裡傳遍了。
說起來,貴州的日子當真是苦到了骨子裡。
放眼望去,山連著山,林套著林,一眼望不到頭的青黛色裡,能開墾出來耕種的河穀壩子,比貧瘠的雲南還要稀少。
山裡雖藏著不少銅礦鐵礦,可那都是國家的東西,即便崇禎三年朝廷罷了礦監,把礦山還給了當地人,也是枉然。
他們既冇有鑿山開礦的器具,也冇有尋礦煉礦的本事,更冇法在那光禿禿的礦山上種出半粒糧食。
山裡的溪水倒是清澈甘甜,掬一捧就能喝,可河道裡險灘密佈,亂石嶙峋,水流湍急得連窄窄的竹筏都撐不穩,彆說養魚捕魚了,便是想藉著水路運點山貨換糧食,都是難如登天。
貴州的儺戲素來是山野間響噹噹的名頭。
每逢祭日,寨子裡便支起牛皮大鼓,戴著五彩斑斕彩繪麵具的舞者,踩著鏗鏘震天的鼓點,邁著蒼勁古樸的舞步,在曬穀場上騰挪跳躍。
他們口中唱著晦澀的敬神祭祖戲文,腔調時而高亢時而低迴,引得圍觀的族人跟著哼唱,看著熱鬨非凡。
可這喧騰的儺戲背後,藏著的卻是各族百姓最深沉的無奈——
不過是藉著麵具與舞步,祈求神明垂憐,能賜給他們一條勉強活下去的路子罷了。
可惜,一場場儺戲跳了一年又一年,神明的恩典終究渺無蹤影,窮困的日子依舊漫無儘頭。
偏偏這食不果腹的窮苦歲月,反倒磨礪出他們一副硬朗的身板,許多人都活得格外長壽。
這事兒想來實在諷刺——
活得越久,便要多受幾分饑寒的煎熬,多嘗幾分求生的苦楚。
所以,許多上了年紀的老人,到了油儘燈枯的最後關頭,都會默默收拾起簡單的行囊,裡頭裹著一身乾淨布衣,獨自走出部落,走進那茫茫的野山深處,尋個背風的石縫或是遮雨的樹洞,安靜地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