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急行軍早已耗儘了將士們的氣力,腳下的土路被人馬踩得泥濘不堪,隊伍後頭,不時傳來士兵的咳嗽聲與戰馬的嘶鳴。
這支明軍,終是踏著鬼節的暮色,抵達了夏港。
按照原定的部署,大軍本應在此地稍作休整,修補破損的甲冑,補充短缺的糧草,再派出幾隊精銳斥候,星夜趕往黃連港,打探那支神秘敵軍的虛實動靜。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給他們半分喘息的機會。
隊伍尚未完全鋪開陣勢,負責前哨探查的士兵便已策馬狂奔而來,臉上滿是驚惶,隔著老遠就高聲嘶吼:
“大人!情況有變!夏港江麵有異!”
史可法心中猛地一凜,當即勒緊韁繩,催馬迎了上去,順著士兵顫抖的手指方向極目望去。
隻見夏港的江岸邊,黑壓壓的一片,竟密密麻麻停泊著百餘艘船隻。
那些船艦吃水極深,船舷壓得幾乎要貼近水麵,一看便知是滿載了軍械糧草的大傢夥,絕不是尋常往來的民用商船,而是實打實全副武裝的戰船。
再細瞧那船尾梢頭,高高翹起,帶著沿海海船特有的尖削弧度,絕非大明水師的製式模樣。
史可法雖鮮少親赴海戰,卻也閱遍兵書、熟知戰船形製,對水師艦船的門道並不陌生。
他眯起雙眼,迎著江風凝神打量,眉頭卻越皺越緊。
怪就怪在,這些戰船之上竟空蕩蕩的,連一麵象征著所屬勢力的旗幟都未曾懸掛,靜悄悄的泊在江麵,活像一群蟄伏在暗處的幽靈,透著股說不出的詭譎。
但這恰恰暴露了它們的身份——
它們絕不屬於大明水師。
想到這裡,史可法的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悲涼。
遙想當年鄭和率領寶船艦隊七下西洋,旌旗蔽日,帆影連天,那是何等煊赫的盛景。
可如今的大明水師,早已衰敗得不成樣子,戰船擱在船塢裡年久失修,甲板朽爛,船帆破洞,軍備更是廢弛到了骨子裡,連幾艘能拉出去作戰的像樣炮艇都湊不齊。
反觀眼前的這些船艦,至少有半數以上在船舷兩側,都黑洞洞地露出了炮口,那是威力巨大的佛郎機火炮,炮管鋥亮,一看便知是精良的新造之物。
這般強悍的裝備,放眼天下,除了那些盤踞在東南沿海、燒殺擄掠的西洋殖民者與海盜拚湊而成的南洋聯軍,再無第二家有這般手筆。
視線從江麵移向岸邊,隻見從港口灘塗一直延伸到內陸的平野上,搭建起了大片的帳篷。
粗看之下,這些帳篷的製式與大明軍隊的軍帳頗為相似,都是灰撲撲的粗布帆布,被江風扯得獵獵作響,一眼望不到頭,透著幾分兵臨城下的壓迫感。
但史可法是何等人物?
他半生浸淫軍務,目光銳利如鷹隼,隻掃了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破綻。
大明軍隊紮營,最是講究軍規森嚴,步步不離章法。
一座營盤立起來,必有高大堅固的轅門鎮守出入口,那是軍隊的臉麵,更是秩序的象征;
轅門兩側,必得插滿迎風獵獵的戟旗,彰顯著軍威赫赫;
中軍大帳之外,更有能容數百人的巨大牛皮“大橐”坐鎮,主帥的帥旗高高懸於其上,旗麵舒展,號令全軍,更能凝聚起千軍萬馬的軍心士氣。
可眼前這片營地,縱然帳篷連綿數裡,一眼望不到邊際,內裡卻亂得毫無章法。
既不見半座威嚴挺立的轅門,也尋不到一杆迎風招展的戟旗與帥旗。
整個營盤靜悄悄的,死氣沉沉,連最尋常不過的執杖巡邏兵都瞧不見半個身影,唯有江風捲著潮氣,在帳篷間穿堂而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這太反常了。
史可法眯起雙眼,藉著江霧的掩護,將身子往馬背上又伏低了幾分,目光如炬,一寸寸掃過營地的角角落落。
這一次,他終是看清了那些藏在帳篷間隙的、極易被忽略的細節——
幾頂格外寬敞的帳篷旁,竟赫然架設著數門巨大的佛郎機火炮!
黝黑的炮管被擦拭得鋥亮,炮口齊齊對著內陸方向,虎視眈眈,彷彿隻待一聲令下,便要噴吐出吞噬一切的死亡火焰。
種種蛛絲馬跡在腦海中飛速彙總、交織,一個清晰無比的結論轟然成型:
這裡,正是南洋聯軍暗藏的一處秘密據點。
雖然心中已有定數,但史可法深知自己身為三軍主帥,肩上扛著的是數萬將士的性命,是大明江南半壁的安危,容不得半點差錯。
他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波瀾,指尖在刀柄上微微一頓,隨即沉聲對身旁的副將吩咐道:
“傳令下去,全軍即刻就地隱蔽,人馬噤聲,不得妄動分毫。
再挑一隊精銳斥候,務必是手腳利落、口舌嚴密的,藉著這江霧掩護,悄悄摸過去,務必要查探清楚敵軍的具體人數、營寨佈防,以及火炮的安放位置!”
“末將遵命!”
副將抱拳領命,轉身便踏著泥濘,匆匆下去安排。
史可法勒緊馬韁,胯下的戰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他抬眼,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隱在霧靄中的詭異營地。
鬼節之日,百鬼夜行,偏又撞上這夥窮凶極惡的強敵。
這場仗,恐怕比他預想的,還要艱難幾分。
那些南洋蠻兵,當真邋遢得不像話,半點軍伍規矩都不講。
剛鑽出悶熱的營帳,連尋個揹人的樹影牆角都嫌麻煩,直接扯開褲腰,掏出傢夥便在營外空地上肆意放水。
尿臊氣混著江風飄出老遠,那副粗俗不堪的模樣,被潛伏在暗處的明軍斥候瞧得一清二楚。
更讓斥候心頭一凜的是,營地裡還不時有金髮碧眼的洋人進進出出,高鼻深目,一身緊身鎧甲,腰間挎著雪亮的佩劍,與那些赤著膀子、歪戴頭巾的南洋蠻兵混在一處,指手畫腳地說著什麼,顯然是一夥的。
斥候將營中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稟報上來,連蠻兵的粗鄙舉止、洋人的高鼻深目都描摹得分毫畢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