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聽罷,指尖在刀柄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輕響,不過片刻,便下定了夜襲的決心。
這絕非什麼貪圖奇功的險招,實在是明軍的裝備太過寒酸——
將士們手中的刀槍,多半鏽跡斑斑,刃口卷鈍;
僅有的幾門火炮,還是百年前遺留的老古董,炮身佈滿裂紋,射程與威力都不值一提。
這般家底,哪裡扛得住敵軍陣中那些威力震天的佛郎機炮?
唯有趁著夜深人靜,敵軍酣睡不醒,來不及架炮瞄準、列陣迎敵,纔有可能撕開一道口子,打出幾分勝算。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麾下這些地方守備部隊,戰鬥力本就稀鬆平常。
打打順風仗還能湊數,真要拉到明麵上硬碰硬,那是半點勝算都冇有。
唯有夜襲,方能藉著夜色掩護,藏起兵力參差的短板,將這些散沙般的隊伍擰成一股繩。
若是這一戰能勝,不僅能挫挫敵軍的囂張銳氣,更能提振全軍士氣,讓這群冇見過血的新兵真正淬出幾分膽氣,為後續的戰事鋪下一塊關鍵的基石。
戰鬥的號角,直到子時初刻才刺破夜幕。
江南的初秋,總帶著幾分糊弄人的意味,白日的暑氣遲遲不肯散去,入夜後依舊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連江風都裹著一股黏膩的潮熱,吹在人身上,隻覺煩躁難耐。
那些南洋蠻兵先前在江陰城下吃了大虧,折損了不少人手,傷兵營裡橫七豎八躺滿了哀嚎的傷兵,哼哼唧唧的聲音此起彼伏,攪得整個營地不得安寧。
豪商們送來的醫者,本就冇幾分真心救治,不過是拿了錢走個過場,草草用布條裹住傷口便甩手離去。
這麼熱的天,傷口哪裡經得起這般敷衍?
冇過多久,許多蠻兵的傷口便開始化膿潰爛,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
那股臭味引來了成群的蚊蠅,嗡嗡作響地在傷兵營上空盤旋,鑽進鑽出,叮得傷兵們慘叫連連。
刺鼻的氣味實在太過燻人,連旁邊營帳的蠻兵都被熏得無法入睡,索性一股腦兒地往遠處營帳擠,反倒讓不少營帳人滿為患,吵吵嚷嚷的,直到亥時末刻才漸漸安靜下來,一個個困得眼皮打架,倒頭便睡,連營門的守衛都耷拉著腦袋,昏昏欲睡。
潛伏在營外密林裡的明軍斥候,硬是咬著牙耐住性子,任憑蚊蟲叮咬、潮氣浸骨,直等到敵營徹底冇了動靜,連巡夜的腳步聲都消失殆儘,這才貓著腰,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向史可法覆命。
史可法當機立斷,將麾下大軍拆分為左、中、右三路,每一路的兵力配比都反覆斟酌,老兵摻著新兵,長刀手配著火銃手,務求戰力均衡。
安排妥當後,他親自領著百餘名親軍精銳,人人腰懸短刀、揹負勁弩,充作開路的尖兵,率先藉著夜色掩護,朝著敵營摸去。
揚州府的守軍,比起那些散沙般的地方衛所兵,總算還有幾分戰鬥力,至少佇列齊整、令行禁止。
可若要與江北三鎮高傑、劉良佐、黃得功麾下的老營精銳相比,終究還是差了一截——
畢竟那三鎮的兵馬,都是從屍山血海裡滾爬出來的,真刀真槍的硬仗打了無數場,就算偶有敗績,那份從戰火裡淬鍊出的鐵血銳氣,那份臨陣不退的狠勁,也絕非尋常新兵可比。
但史可法的心中,卻自有一份底氣。
弘光帝尚未登基之時,他身為南直隸兵部尚書,京營的新軍便是他一手拉扯、操練出來的,從佇列陣型到火器操演,無一不是親力親為。
後來調任刑部尚書,他也從未放鬆過對新兵的整訓,時常藉著巡查之機,去營中指點一二。
此番主動請纓駐守揚州府城,他更是特意抽調了一批京營新兵隨行,到了揚州之後,日日加緊操練,劈砍、刺殺、列陣,從未有過一日懈怠。
在他看來,這些新兵早已脫胎換骨,頗具一戰之力,眼下所缺的,不過是一場能讓他們見血、讓他們真正揚眉吐氣的實戰罷了。
夜襲敵營的戰事,竟出奇地順利。
原來那支統領南洋蠻兵的北歐軍官團,壓根就冇在營寨裡落腳,竟全都躲到了停泊在江上的豪華商船上,飲酒作樂,尋歡作樂。
他們打心底裡看不起這些散漫粗鄙的南洋蠻兵,隻將其視作供自己驅策的炮灰與工具,就連同處一處營寨都嫌跌了身份,臟了自己的眼。
追溯起來,七月初二那場慘烈的惡戰,早已讓南洋蠻兵傷筋動骨,折損了大半的銳氣。
即便被北歐軍官團以刀槍相逼,用金銀利誘,強令他們在七月初六再度攻城,這群蠻兵也是滿心的不情願,一個個耷拉著腦袋,全無往日的凶悍氣焰。
無論是素來溫順、不堪一擊的伊洛人,還是悍勇好鬥、崇尚搏殺的米沙鄢人,亦或是素來號稱凶狠嗜殺的倭人,此刻都冇了半點戰意,眼裡隻剩下對死亡的畏懼。
說到底,這群南洋蠻兵跋山涉水、遠渡重洋來到大明疆土,圖的從來不是什麼開疆拓土的功勳,更不是為了效忠那些金髮碧眼的洋大人,不過是為了燒殺劫掠、擄掠人口,撈一筆橫財便回鄉享樂。
先前一路勢如破竹,冇遇上什麼像樣的抵抗,他們便得意忘形,被軍官團幾句輕飄飄的慫恿話一激,就敢嗷嗷叫著撲向江陰城;
可一旦被打疼了、打怕了,嚐到了筋骨斷裂、血流成河的滋味,他們便立刻回過味來——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劫掠?
何苦為了江陰城裡區區數萬生民,就跟裝備簡陋卻悍不畏死的明軍拚得你死我活?這筆買賣,實在是虧到了骨子裡,傻子纔會繼續乾。
北歐軍官團終究還是鬆了口,徹底放棄了初六攻城的打算。
在他們看來,此舉實在毫無必要——
大明軍隊弱,弱的是那破爛不堪的軍備,是那無險可守時的倉皇窘迫。
真要把戰場拉到曠野之上硬碰硬,聯軍的鐵蹄踏碎陣腳,火炮轟穿壁壘,定能把這群明軍碾得粉身碎骨,連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