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縣衙外的空地上便擠滿了人,密密麻麻的百姓自發跪倒在地,齊聲求請,聲音裡帶著哭腔,卻透著無比的堅定:
“閻大人,救救我們!救救江陰!”
跪拜的身影綿延數裡,形成一片黑壓壓的人海,那份沉甸甸的期盼與信賴,足以壓垮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
對有道德、有良知的人而言,這樣的“道德綁架”從來都是無往不利。
閻應元如此,馮厚敦、陳明遇亦是如此。
他們本就是性情中人,一生心懷百姓,以護佑一方安寧為己任,麵對這樣滿城百姓的跪求,麵對一雙雙飽含淚水與希望的眼睛,如何能招架得住?
如何能忍心抽身離去?
閻應元望著眼前跪拜的百姓,望著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麵孔,心中回家儘孝的念頭與守護江陰的責任激烈交織,最終,那份刻在骨子裡的家國情懷與百姓之責,戰勝了個人的念想。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扶起身前的季世美老人,又轉身扶起陳明遇等人,目光掃過滿室期盼的麵容,聲音沉穩而堅定:
“諸位鄉親,諸位同僚,閻某不走了!”
一句話,讓大堂內外瞬間安靜下來,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淚水與笑容同時綻放在每個人的臉上。
閻應元不得不放下個人情緒,接受江陰人民的求請,重新走上那條他曾走過的道路——
帶領著江陰百姓,守禦城池,抵擋蠻兵,反抗叛賊,為這座城池、為數十萬百姓,搏一條生路。
馮厚敦見狀,也毅然決然地將手中的遷任令牌擲在案上,朗聲道:
“麗亨兄留下,我馮培卿自然也留下!當年‘江陰三史’同守江陰,今日便再同戰一場!”
陳明遇聞言,眼中熱淚盈眶,三人相視一笑,那份久違的默契與堅定,在這一刻重新凝聚。
曆史的修正力量,實在強大得令人驚歎。
哪怕時光晚了三年,哪怕局勢已然天翻地覆,卻依舊在冥冥之中創造機遇,讓江陰抗賊三公——
閻應元、馮厚敦、陳明遇,於同樣熾熱的六月,重新彙聚於江陰縣衙。
一場註定載入史冊的江陰保衛戰,在滿城百姓的期盼中,再度重啟篇章。
閻應元對江陰縣的感情,早已融入骨血——
這裡有他三年護城的足跡,有百姓感唸的情誼,更有與同僚並肩禦寇的記憶,自然不可能坐視江陰陷入絕境而袖手旁觀。
他慨然接下統帥之職,目光掃過堂內眾人,沉聲道:
“諸位放心,閻某既然留下,便與江陰共存亡!”
說罷,他請陳明遇、邵康等人詳細描述連日來的戰況與城內局勢,從蠻兵突襲鄉鎮的細節,到荷蘭炮艇轟擊城門的威力,再到鄉兵守城的部署與傷亡,事無钜細,一一詢問,隻為儘快摸清虛實,便於後續排兵佈陣。
陳明遇等人不敢有絲毫隱瞞,將江陰縣城這些日子以來的一應事務,儘數娓娓道來。
從最初組織鄉兵抗擊蠻兵劫掠,到黃江港初戰告捷,再到六月十二日蠻兵聯合荷蘭炮艇轟擊東西兩門、城樓坍塌、傷亡逾萬,之後三日蠻兵突然按兵不動、圍城不攻的詭異情形,都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尤其是那三日的沉寂,讓陳明遇等人憂心忡忡:
“蠻兵攻勢正盛,卻突然停手,既不炮擊也不攻城,實在令人捉摸不透,生怕他們另有陰謀。”
閻應元聽著,眉頭越蹙越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江陰縣城的城牆他再熟悉不過,夯土夾雜磚石壘砌,厚度不足一丈尺,高度不過兩丈,本就不堪重擊,經荷蘭炮艇一輪轟擊便城樓垮塌、牆體破損,可見敵軍火器之銳利。
蠻兵雖未攻上城頭,但經此一役,定然已摸清江陰防務的短板——
城牆脆弱、無火器支援、鄉兵多為臨時組建,戰力有限。
按常理而言,“一而再,再而三,三而竭”,敵軍士氣正盛,絕無姑息退讓之理,可他們偏偏選擇按兵不動,這背後定然暗藏玄機。
他下意識地抬眼看向馮厚敦,見馮厚敦也正眉頭緊鎖,顯然也在為這詭異的局勢思索,二人目光交彙,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慮。
閻應元沉吟片刻,忽然話鋒一轉,問道:
“周圍鄉鎮的百姓,如今都在何處?”
季世美聞言,躬身答道:
“蠻兵圍城前,各鄉鎮被救回的百姓便已陸續回去家鄉,想著重新整治田宅,恢複生計,總不能一直留在城內依靠救濟。”
他話音剛落,便見閻應元臉色微變,心中頓時咯噔一下,隱約察覺到了什麼。
閻應元猛地握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隨即深深歎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奈與沉痛:
“諸位,敵人不是不攻打本城,而是去了各鄉鎮!”
一句話如驚雷般炸在眾人耳邊,讓堂內瞬間陷入死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蠻兵知曉我城防雖弱,卻有鄉兵拚死堅守,硬攻必然傷亡慘重。
他們故意停兵三日,麻痹我等,實則是分兵繞道,去劫掠那些返回鄉鎮的百姓!
如今,各鄉鎮恐怕……恐怕已經冇人了。”
說到最後,他聲音低沉,滿是痛惜,重重地捶了一下案幾。
眾人聞言,皆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他們怎麼也冇想到,蠻兵的沉寂竟是聲東擊西之計,那些返回鄉鎮重建家園的百姓,此刻竟已落入險境。
季世美老人身子一晃,險些栽倒,口中喃喃道:
“這……這可如何是好?那些百姓……”
陳明遇等人也麵露悔恨,若是早能想到這一點,斷然不會讓百姓輕易返回鄉鎮,如今卻因一時疏忽,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
堂內的喜悅與希望,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沖淡,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愧疚與更深的憂慮——
失去了鄉鎮的支援,城內糧草物資日漸匱乏,麵對蠻兵的下一步攻勢,江陰的處境愈發艱難了。
不僅如此,本可以安全待在城中的鄉民,如今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