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遇聞言,臉上露出幾分複雜的神色,他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其中的彎彎繞繞,隻好如實說道:
“麗亨兄,你有所不知。林大人、胡大人、張大人等諸位上憲,皆以為如今應天府福王行寧王事,局勢紛亂,福王意圖不明。
他們皆是大明正統官吏,絕不會附翼藩王、冒天下之大不韙造反,寧可辭官歸鄉,做個正統庶民,也不願揹負反賊之名,去做那藩王麾下的朱紫權貴。”
這話一出,閻應元與馮厚敦皆是一愣。
他們一路北上,雖聽聞朝中局勢紛亂,卻不知應天府弘光朝廷由福王主事,更冇想到江陰的官員們,竟會因堅守正統之名,選擇掛印而去。
大堂內再次陷入沉默,燭火搖曳,映著眾人複雜的麵容——
朝廷情況未明,縣衙無主,外敵圍城,江陰的困境,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艱難。
在座的夏維新、章經世等讀書人,早已通過往來訊息知曉林之驥掛印離去的緣由,此刻聽陳明遇道破內情,雖未摶掌叫好,卻個個麵露讚許——
亂世之中,能堅守正統、不附藩王,這份文人風骨,著實令人敬佩。
閻應元並未沉浸在這份感慨中,轉而向一旁的程璧細細詢問北直隸近況,當聽聞通州一帶雖有兵戈擾攘,卻未遭逢大規模屠戮,民生尚可維持時,他緊鎖的眉頭悄然舒展,心中忽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欣喜——
如此說來,通州的家人大概率是安全的,這份懸了五年多的牽掛,終於有了一絲慰藉。
待問及知縣掛印的深層緣由,閻應元不禁想得深了。
他雖走的是武舉之路,自幼卻也飽讀聖賢書,深諳君臣大義。
大明正統尚在,北直隸雖有動盪,卻未亡國,而南直隸應天府倉促建立的弘光朝廷,本質上不過是藩王割據,已然違背了正統禮製;
更令人不齒的是,為謀一己之私,竟聯合南洋外番行所謂“北伐”之事,實則引狼入室,任由蠻夷劫掠大明子民,這早已不是藩王爭權,而是**裸的叛國行徑,按律當人人得而誅之!
想到此處,閻應元忍不住直歎氣。
林大人可以掛印而去,彰顯文人風骨;
縣衙其他諸位大人也能棄官歸鄉,保全名節。
可江陰縣數十萬百姓呢?
他們祖祖輩輩在此繁衍生息,田產、家園皆在此地,豈能說走就走?
總不能離鄉背井、千裡迢迢遷往北地,更何況如今半數鄉鎮已被蠻兵劫掠,百姓流離失所,早已無家可歸。
而那個所謂的弘光藩王政權,連自己的子民都護不住,根本指望不上;
常州知府劉光鬥遲遲不派援兵,想來也早已依附叛王,成了助紂為虐的叛臣。
一旁的馮厚敦聽得怒火中燒,猛地攥緊手中的鐵質令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恨不得當場將令牌摔在地上。
他心中暗罵:
“這從九品的小吏,不做也罷!”
他此次遷任宿州縣刑房司吏,憑的竟是弘光叛王政權頒發的遷任令,若真赴任而去,豈不是成了人人唾棄的叛吏?
他馮培卿一生清白,豈能為了一官半職,玷汙了自己的名節,背上千古罵名?
閻應元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燭火映照下,他的麵容愈發凝重。
他的想法與馮厚敦如出一轍——
這叛王政權派發的官職,絕不能做!
此番任職,不是事奉大明,而是依附叛賊,違背君臣大義,更對不起天下蒼生。
若此刻掛冠而去,沿運河北上返回通州老家,不僅不算犯法,反倒是堅守本心、不做叛賊官吏的義舉。
念及此處,他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泗洲縣的任,不去了。
父母早已老邁,妻兒闊彆五年多未曾相見,如今國難當頭,正統蒙塵,倒不如先回家儘孝,守護家人周全,這纔是人倫之本。
大堂內的氣氛愈發沉重,士紳們見二人神色變幻,雖不知他們心中所思,卻也能感受到那份決絕。
季世美老人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
“麗亨賢侄、培卿賢侄,如今江陰危在旦夕,二位賢侄若能留下相助,江陰百姓定當感激不儘。”
這話如重錘般敲在閻應元與馮厚敦心頭,回家儘孝的念頭與守護江陰百姓的責任,在心中激烈交織,讓他們一時難以抉擇。
耆老季世美果然人老成精,察言觀色間便看穿了閻應元退職歸鄉的心思。
他當即給身旁的士紳耆老們遞去一個眼神,眾人心領神會,紛紛起身離席,走到閻應元麵前,齊齊深深彎身作揖,動作整齊劃一,帶著沉甸甸的懇切:
“請閻大人憐江陰百姓,為江陰數十萬百姓謀一條生路!”
蒼老的聲音裡滿是期盼,鬢邊的白髮在燭火下顫動,每一個躬身的動作,都承載著一座城池的生死存亡。
陳明遇、邵康等人也瞬間反應過來,他們深知閻應元的為人,更清楚此刻唯有他能撐起江陰的危局。
幾人對視一眼,當即以武人最鄭重的禮節半跪於地,雙手抱拳,聲音鏗鏘有力,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請閻大人為帥,救江陰數十萬百姓於水火!”
話音落下,顧元泌、王公略、汪興也緊隨其後,齊刷刷跪倒一片,大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肅穆而沉重。
堂中諸人的求請聲響亮而懇切,穿透了縣衙的朱漆大門,傳到了不遠處的鄉兵營房。
正在操練或休整的鄉兵們聽聞閻應元歸來,又聽見縣衙內的求請聲,紛紛放下手中的兵器,自發地圍到縣衙外,齊聲高喊:
“請閻大人留步!請閻大人守江陰!”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顫抖。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江陰縣城的大街小巷。
那些失去親人、無家可歸的百姓,那些日夜堅守城頭、疲憊不堪的青壯,那些躲在城南、惶惶不可終日的老弱,聽聞他們心中的“守護神”閻應元回來了,紛紛從藏身之處跑出,扶老攜幼,湧向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