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值班房裡的衙役正靠著牆角打盹，連日來的緊張值守讓他們疲憊不堪，卻不敢有絲毫大意。
忽然，門外傳來兩聲清脆的“噹噹”聲，緊接著又是“三短一長”的節奏敲擊聲，這熟悉的聲響瞬間讓衙役們驚醒，猛地站起身來，麵麵相覷——
這暗號，是當年閻典史定下的禦寇暗號，怎麼會從城外傳來？
值班房裡的衙役名叫張山鬆，當年閻應元牽頭圍剿海寇、平定鹽盜時，他剛入衙役班不久，有幸參與過幾次行動，對那“三短一長”的暗號刻入了骨子裡。
此刻聽到門外傳來的敲擊聲，雖不如當年刀與刀碰撞那般清亮尖利，可那“短、短、短、長”的頻次，分毫不差，一股莫名的熟悉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心頭一緊，連忙摸出腰間的腰刀，快步走到值班房的鐵窗前，對著門外的城門，用刀背在窗框的鐵環上輕輕敲打，迴應了一組同樣的“三短一長”暗號。
剛敲完，門外便傳來了新的敲擊聲，頻次略有變化，是當年約定的“身份覈實”暗號，張山鬆愈發確定，城外之人定是當年參與過禦寇的舊人，連忙抬腳跑上門樓，扶著殘破的城垛，朝著城外高聲喊道：
“城外何人？竟敢用此暗號！”
夜色中，閻應元聽到門樓上的喊話，幾乎冇有絲毫思索，當即揚聲迴應，聲音沉穩有力，穿透了夜霧：
“二鬆子開門，某典史應元！”
張山鬆在門樓上聽得一清二楚，尤其是“二鬆子”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炸在耳邊，他激動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冇站穩從門樓上摔下去。
他家兄弟二人，大哥張青鬆也在縣衙當衙役，平日裡同僚們要麼喊他們“張衙役”，要麼直呼其名，唯有當年的閻典史，見他年紀小、性子憨直，總愛打趣似的喊他“二鬆子”，這稱呼，隻有閻應元會叫，也隻有他配叫。
一瞬間，往日的記憶湧上心頭——
當年閻典史站在城頭指揮鄉兵禦寇，連發三箭射倒海盜頭目的神威；
平日裡巡街時，見他捱餓，塞給他兩個白麪饅頭的溫和；
平定匪亂後，帶著他們清點損失、安撫百姓的沉穩……
種種畫麵在眼前閃過，張山鬆的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哽嚥著，帶著抑製不住的哭腔，對著城外高聲迴應：
“閻大人！真的是您！您稍等，小人這就給您開門！”
說著，他連滾帶爬地衝下樓，不顧城門沉重，招呼著另外三名衙役一同發力，轉動門後的巨大木栓。
“嘎吱——嘎吱——”
沉悶的聲響在夜色中響起，緊閉了數日的江陰南門，緩緩開啟了一條縫隙，透出城內微弱的燈火，也照亮了閻應元與馮厚敦疲憊卻堅毅的身影。
不怪張山鬆激動得熱淚盈眶，連日來江陰城深陷圍城絕境，全城百姓與衙役鄉兵無不在唸叨閻應元的名字。
當年閻典史坐鎮江陰時，打擊鹽盜、阻擊海賊，從來都是臨危不亂，各種應對之策信手拈來，彷彿冇有他解不了的危局。
那時縣衙衙役不過二十人，再加上兵備班的二十名兵士，總共四十人，在他手中卻能發揮出千軍萬馬的威勢，曾數次以少勝多，擊潰數百人的盜匪團夥，讓周邊匪寇聞風喪膽。
更令人歎服的是，他曾領著船幫三百八十二名船工，僅憑七十餘艘平底船，便擊退了千餘人的海盜船隊，全程未折損一人一船，硬生生將江**域的海寇隱患連根拔除。
在江陰百姓眼中，閻應元的種種勝績早已超越了尋常官吏的範疇，他就是守護這座城池的守護神，是危難時刻最可靠的支柱。
後來他離任赴任南靖，江陰百姓感念其護城之恩，特意請畫師為他繪製肖像，許多人家都將畫像供奉在家中，晨昏瞻仰，逢年過節更是焚香祭拜，盼著他能常護江陰安寧。
此番南洋蠻兵突襲縣城，西洋火炮轟塌城樓，蠻兵圍城不退，江陰人更是無時無刻不在思念閻應元——
這並非否定邵康、陳明遇、顧元泌、王公略與汪興的付出，相反，他們五人在危難中挺身而出，早已贏得全城敬重。
隻是江陰人骨子裡的悍勇不屈，正是當年閻應元一手培養起來的，他在任時不僅教鄉兵武藝戰法，更傳下“守土有責、寧死不屈”的信念；
而陳明遇四人，當年也皆是跟隨閻應元曆練，在禦寇平亂中習得領軍之能，他們對閻應元的尊敬，早已深入骨髓，發自肺腑。
城門緩緩推開，張山鬆藉著城內透出的燈火，纔看清閻應元身旁的馮厚敦，當即又驚又喜，連忙躬身行禮：
“小人張山鬆，參見馮大人！冇想到您也來了，真是天降祥瑞，江陰有救了！”
當年馮厚敦任江陰副巡檢時，與閻應元並肩作戰，他心思縝密、訓練嚴苛，把衙役與船工的戰力打磨得愈發精銳，在數次平亂中屢立奇功，同樣是江陰百姓心中敬重的英雄。
當年他與閻應元、陳明遇三人，因護城有功、深得民心，被全縣百姓共稱為“江陰三公”，這份稱號，既是讚譽，更是沉甸甸的信賴。
此刻見到兩位“老神仙”同時歸來，張山鬆哪裡還顧得值守班房，滿心都是難以言喻的狂喜。
他當即在前引路，腳步匆匆卻又格外穩妥，一邊走一邊急切地向二人訴說近況：
“閻大人、馮大人，你們可算來了！縣城遭荷蘭炮艇轟擊，東西兩門城樓塌了，蠻兵圍了三日，雖冇再攻城，可人人都提心吊膽……
陳大人、邵大人他們都在縣衙議事，正愁得冇辦法呢！”
夜色中，三人的身影穿行在殘破的街巷，沿途偶爾遇見巡邏的民兵，聽聞是閻應元與馮厚敦歸來，無不麵露狂喜，紛紛駐足行禮，訊息如同長了翅膀般，迅速在城中傳開，原本壓抑沉悶的江陰城，彷彿瞬間注入了一劑強心針，透出幾分劫後餘生的希望。
張山鬆領著二位大人，快步穿過寂靜的街道，直奔城中縣衙而去，那裡，正有一群人在苦苦支撐，等待著這場絕境中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