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江南文脈未絕,尚有大批讀書人堅守風骨,麵對這般歪理邪說怒不可遏,紛紛拍案而起,以筆為刃、以言為劍,怒斥那些媚洋者“數典忘祖、崇洋媚外”,罵他們“非壞種即賤坯”,字字鏗鏘、擲地有聲,誓要與這股賣國求榮的歪風邪氣死磕到底。
其中,言辭最烈、鬥誌最盛者,當屬崑山二賢——
歸莊與顧絳。
二人皆是複社核心成員,與應天府朝廷淵源深厚,既常以文章鍼砭時弊、諷喻朝政,亦時常於江南雅集之上,與同道友人唱和抒懷、共論家國。
他們出身世代書香門第,自幼浸潤聖賢之道,風骨卓然、品性高潔:
歸莊性情剛烈、放達不羈,時人稱之為“狂生”;
顧絳剛正不阿、直言不諱,被譽為“直君”。
眼見媚洋之風日盛,二人忍無可忍,先是與崑山本地的媚洋文人開罵,繼而戰火蔓延至蘇州府、鬆江府,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媚洋者以小品畫暗諷二人“迂腐不化、不識時務”,歸顧二人則以影射文章反擊,字字誅心、揭露其賣國嘴臉;
文鬥不過癮,最終竟在茶館裡掀了桌子,從筆墨交鋒變成了拳腳相向。
論罵戰,歸莊與顧絳憑藉才學與底氣,從未輸過一場;
可論拳腳功夫,二人卻著實吃虧——
那些媚洋之徒,大多冇什麼真才實學,卻個個身強體健、下手凶狠,且人數眾多。
歸莊雖自幼練過些拳腳,有幾分蠻力,卻終究雙拳難敵四手;
顧絳專攻文道,拳腳功夫比歸莊還要遜上一籌,每次打鬥都要被揍得鼻青臉腫。
吃了幾次虧後,二人冷靜下來合計:
這般街頭鬥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要想遏製媚洋歪風、嚴懲侵略者與內奸,終究還要靠朝廷發力。
商議已定,二人當即聯名寫下書信,派人快馬送往南京朝堂,呈給當朝重臣劉宗周;
與此同時,歸莊藉著父兄都在南京任職的便利,特意寫了家信,詳細訴說蘇州府、鬆江府百姓的苦難,揭露那些所謂“朝廷盟友”的南洋軍隊,實則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真相,懇請父兄代為奔走,務必讓南京朝堂知曉江南百姓的絕境,早日出兵遏製暴行、安撫民心。
江南的慘狀與媚洋亂象,隨著歸莊的家信與聯名奏摺,加急送抵南京城。
歸莊的父親歸昌世、兄長歸爾德覽信後,隻覺怒火中燒,勃然大怒——
自家世代受大明恩祿,江南乃朝廷腹心之地,竟遭“盟軍”如此劫掠,百姓流離失所,媚徒助紂為虐,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二人不敢耽擱,當即聯絡邢部尚書史可法,將蘇州、鬆江兩府“南洋盟軍”燒殺擄掠、官府勾結的種種惡行,一一細數,字字泣血,聽得史可法又驚又怒,臉色鐵青。
他深知此事關乎民心向背、朝廷體麵,不敢有半分拖延,當即揮毫寫下奏疏,快馬送往宮中,呈給弘光帝。
另一邊,劉宗周也收到了歸莊與顧絳的聯名傳書。
這位剛正不阿的老臣剛退朝回到府衙,尚未換下朝服,便被書中所言驚得渾身發顫,怒火直沖天靈蓋。
他顧不得喘息,當即轉身,帶著奏書再次入宮,怒氣沖沖地請求麵見弘光皇帝,誓要為江南百姓討個公道。
弘光帝在宮中接到史可法的奏疏時,本就愁眉不展。
他向來算不上果決之人,麵對這等“盟軍作亂”的棘手局麵,拿著奏疏反覆翻看,一會兒顧慮“盟友情誼”,生怕處置不當引發事端;
一會兒又心疼江南百姓,憂心民心離散,思來想去,始終拿不定主意。
恰逢內侍來報,劉宗周在殿外求見,弘光帝心中一動,索性下旨:
即刻召開午朝,召集群臣共商此事,也好借眾臣之力,拿出個穩妥辦法。
午朝之上,文武百官齊聚朝堂,弘光帝將史可法的奏疏與劉宗周帶來的傳書公之於眾,殿內頓時一片嘩然。
讓人意外的是,向來與劉宗周政見不合的馬士英,此次竟與他意見出奇一致。馬士英出列奏道:
“南洋蠻夷竟敢借‘盟軍’之名,行劫掠之實,官府勾結、百姓遭殃,此等惡行若不姑息,必助長其囂張氣焰,動搖江南根基!”
劉宗周緊隨其後,厲聲附和:
“陛下,民心不可失,朝廷威嚴不可辱!
當立即召艾儒略前來議事,嚴令其約束部眾,將擄走的百姓儘數送歸,嚴懲作惡者,否則便是與大明為敵!”
二人一唱一和,言辭懇切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朝堂之上的其他大臣見狀,也紛紛附和,一時間,“不可姑息”“送歸百姓”的呼聲,響徹大殿。
南京報恩寺旁的天主教堂內,靜悄悄的不見人蹤,艾儒略早已離寺辦事,隻留下幾名傳教神父留守。
這些神父潛心教務,向來不問俗世政事,麵對朝廷官員的突然到訪與質問,一個個麵帶茫然,既說不出艾儒略的去向,更拿不出任何與南洋聯軍溝通的辦法,隻能連連擺手,稱自己一無所知,讓前來交涉的官員碰了一鼻子灰。
朝堂之上,阮大铖卻盯著一個關鍵疑問不放,眉頭緊鎖地提出:
“明明南洋聯軍當初是與北伐軍一同誓師北上的,按計劃應協同作戰,如今卻在江南腹地劫掠百姓,他們究竟是如何與北伐軍分開的?”
這個問題問得在場眾臣麵麵相覷,冇人能給出確切答案。
恰在此時,從黃得功軍中逃回來的監軍被召入大殿,他神色惶恐地躬身回話,終於解開了眾人的疑惑:
“回陛下,回各位大人,南洋聯軍在江都便與我等北伐軍分道揚鑣了。
我等按計劃各自奔赴高傑、劉良佐、黃得功三部軍營,而聯軍則一路朝長江下遊而去,當時隻以為他們另有部署,誰也不曾料到,他們竟是去劫掠百姓!”
監軍言語間滿是懊悔,當初未能察覺異樣,如今想來,隻覺後怕不已。
為了查清此事的來龍去脈,眾人開始回溯二月以來的種種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