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奇瑜抬手接過捷報,指尖觸到紙麵的涼意,目光迅速掃過上麵的字句。
初時不過是尋常的軍情敘述,他臉上並無波瀾,可當“零傷亡”“生擒五千餘”幾個字映入眼簾時,先是一愣,隨即瞳孔驟縮,握著捷報的手指微微收緊,手裡的楠木杆“啪嗒”一聲掉在沙盤上,揚起一陣細沙,落在他的靴麵上。
他難以置信地將捷報反覆讀了三遍,每一個字都仔細斟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吳襄的部曲駐守邳州,本是被動防禦之勢,非但冇被敵軍將領麾下的人馬攻破城池,反倒將那敵軍全數俘獲,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己方竟未折損一兵一卒!
這等戰績,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戰場奇事。
“這……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陳奇瑜捧著捷報,指尖微微發顫,喃喃自語,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震驚。
他戎馬半生,從邊陲廝殺到中原平亂,打過無數硬仗惡仗,陣斬敵軍、以少勝多的戰績見過不少——
或是憑著精妙的兵法佈局,誘敵深入再圍而殲之;
或是藉著夜色掩護,出其不意地突襲敵營;
或是倚仗火器的壓倒性優勢,轟得敵軍潰不成軍。
可無論哪種打法,傷亡都在所難免,哪怕是大勝,自家也得折損些人馬,從未有過這般“零損傷”的先例。
可吳川這一戰,竟是毫髮無損地大勝,還俘獲了敵軍大部,這簡直超出了他畢生對戰爭的認知,像是在聽一場荒誕卻又真實的奇聞。
他在中軍帳內踱來踱去,靴底碾過地麵的細沙,發出沙沙的輕響,時而停下腳步抓耳撓腮,時而抬手撫著頷下山羊鬍,滿心都是解不開的疑惑。
吳襄送來的戰報隻草草報了戰果,卻對作戰過程隻字未提,既冇說用了什麼陣法牽製敵軍,也冇說如何設伏困住六千人馬,更冇提連弩、長銃這些火器的運用細節,字字都透著“藏私”的意味。
這讓他渾身不得勁,像是心裡被貓爪子反覆撓著一般,癢得難受。
若是靠著火器強攻,怎會做到零傷亡?
若是靠著陷阱圍堵,又怎能一口氣困住六千精銳,還能做到不損一人?
無數個疑問在他腦海裡盤旋纏繞,讓他恨不得立刻翻身上馬,快馬加鞭趕往徐州城,拽著吳襄的衣領當麵問個清楚,這仗到底是怎麼打的,到底是如何做到的零傷亡?
安東衛的海岸線上,鹹腥的海風呼嘯而過,卷著銀錠特有的冷光與金屬氣息撲麵而來。
田有良派來的使者立在沙灘上,身後的十餘輛馬車裡,一箱箱白銀碼得整整齊齊,如同堆起的銀山。
開箱時,“哐當哐當”的金屬碰撞聲清脆刺耳,在空曠的海岸上格外響亮,晃得吳川眼睛都有些發花。
那可不是尋常市集上的散碎銀子,而是實打實的內庫官銀,每錠都鑄得方方正正,邊角打磨得光滑,正麵清晰刻著“十兩”字樣,顯然是專門為交換俘虜量身打造的。
沉甸甸的分量壓得木箱邊角微微變形,木板縫隙裡都透著一股子不摻假的富庶,看得吳川麾下的親兵們個個眼神發亮,卻冇人敢擅自上前多看一眼。
不遠處的海麵上,三艘補給船的龐大船體像三座移動的黑色堡壘,穩穩泊在離岸數丈的淺灘處,船身隨著海浪輕輕起伏。
艙門早已敞開,黑黝黝的艙口如同巨獸的嘴巴,靜靜等著接納“貨物”。
冇人考慮給俘虜留什麼躺臥的空間,近六千號人擠一擠,蜷縮在船艙裡,剛好能塞滿這三艘船——
這年頭本就冇有什麼人道主義的說法,擁擠的環境恰恰能最大限度杜絕反抗的可能,省得額外耗費兵力看管。
等船一離岸,汽笛拉響,這些俘虜便會被直接送往蓋州城,交由燕北行省軍戶接管,最終淪為礦山與工坊裡日夜勞作的苦役,成為燕北行省三城中最實在、最長久的收益。
吳川站在沙灘上,望著那些銀箱與敞開的船艙,嘴角噙著笑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心裡早已算清了這筆買賣的最終盈虧——
穩賺不賠,比預想中還要豐厚幾分。
千裡之外的山西,寒風吹過黃土高原的溝壑,捲起漫天塵沙,卻吹不散遼州府民眾心中的期盼。
隨著遼州府代表數月來日夜兼程的反覆奔走,乾德三年十一月,一道明黃卷軸包裹的聖旨終於跨越山川河流,送達遼州府衙。
旨意昭告天下,允許遼州府民眾回遷燕北行省,隻是不再返回當年的寬甸故土,而是就近安置進燕北三座新建主城:
瀋陽定名遼河城(暫定名),另兩座則依地理與功勳定名鬆江城、曹化淳城。
回遷的民眾不必再像從前那般披星戴月開荒屯田,轉而專職負責礦山管理與工坊雇工,後續從戰場押送而來的礦奴,將填補一線勞作的空缺;
研究院神諭科會派遣頂尖技術人員前來協助搭建標準化管理體係,神諭會的傳教士也將以技術員的身份留駐城中,在傳授技藝的間隙,潛移默化地傳播朝廷的理念與章程。
接到回遷訊息時,遼州的百姓們心裡都打著鼓,臉上滿是忐忑。
他們經曆過流離失所的苦楚,以為此番又是一場拖家帶口、風餐露宿的艱苦遷徙,不少人提前收拾好簡陋的行囊,將鍋碗瓢盆、破舊衣物一一捆紮,隻待一聲令下便要踏上未知的路途。
可當他們扶老攜幼,踏著晨霜抵達通州城外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列列寬敞的軌車靜靜停在平整的鐵軌上,烏黑的車輪泛著金屬光澤,車廂通體漆成硃紅色,窗欞糊著透亮的窗紙,推開木門,裡麵的坐凳整齊排列,鋪著乾淨的草墊,足夠一家老小安穩坐下。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平穩而規律,“哐當、哐當”的節奏如同大地的脈搏,一路之上冇有想象中的塵土飛揚,隻有車廂裡鄰裡間的閒談與孩童的嬉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