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端坐於堂上的梨花木椅中,腹中已有六甲,隆起的腹部將月白色的錦裙撐得微微凸起,讓她身形略顯笨重,連抬手的動作都慢了幾分,可眉宇間卻依舊帶著幾分久經世事的鎮定,不見半分慌亂。
她目光落在高成滿身的血汙與憔悴的麵容上,輕輕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溫和卻不失當家主母的威嚴:
“起來吧,此事不能全怪你。”
說罷,她指尖輕輕叩著光滑的桌沿,目光沉凝如深潭,
“敵人是有心算無心,提前挖好了陷阱,又藏得嚴嚴實實,打了你個措手不及,這般周密的算計,換做是誰,怕是都難招架。”
話雖如此寬宥,她心中仍有一團疑雲揮之不去,眉頭微蹙,語氣裡多了幾分探究:
“隻是那敵軍到底是如何隱藏的?
能陷落近萬人的巨坑,竟能偽裝得毫無破綻,連馬蹄踏過都未曾察覺,這等掩人耳目的手段,實在令人費解。”
她微微傾身,目光落在高成低垂的頭上,追問得愈發仔細:
“你在陣前,可看清敵軍將領是誰?
他們的旗號,又是何模樣?”
高成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滿臉的懊惱與悔恨,聲音裡帶著哭腔:
“回義母,孩兒實在不知。
邳州城頭雖旌旗遍佈,密密麻麻望不到頭,風吹得旗幟獵獵作響,看著聲勢浩大,可所有旗號上都隻書一個‘明’字,既無將軍名號,也無所屬派係,光禿禿的一個字,根本無從分辨領軍人是誰,也不知他們到底是哪一路的人馬。”
他哪裡知道,吳川本就是要布這疑陣,混淆視聽,怎會輕易打出“吳”字旗號?
虛虛實實、真真假假,讓敵人摸不著頭腦,才能更順利地設伏得手。
況且如今這世道,早已不是古代那般將對將、兵對兵的死戰,講什麼堂堂正正?
管你知道我是誰、來自何方?
隻要能把人活捉、把銀子穩穩賺到手,便是最大的勝算,其餘的虛名,不值一提。
邢夫人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指尖叩擊桌沿的力道也重了幾分,發出篤篤的輕響。
她方纔著重追問旗號,本是想確認這支“敵軍”到底歸屬何人——
若是“闖”字旗,便可知是李自成的人馬;
若是“清”字旗,便是關外的清軍;
若是其他名號,也能大致推斷出敵對陣營,也好對症下藥。
可如今倒好,雙方都打著“明”字旗,一方是她夫君高傑麾下、鎮守一方的明軍,另一方卻是不知來路、手段狠辣、專設陷阱的“明軍”,這實在讓她滿心糊塗,嘴裡不自覺地喃喃出聲:
“都是‘明’字旗,到底是誰在打誰?
誰纔是真的,誰又是假的?”
腹中的胎兒忽然輕輕一動,像是在迴應她的疑慮,邢夫人不由得放緩了眉頭,抬手輕輕撫上隆起的小腹,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柔色,眼底的銳利也淡了幾分。
她如今身懷六甲,行動不便,自然不能親自領軍上陣探查虛實,隻能當機立斷,語氣變得斬釘截鐵:
“來人,速派傳令兵星夜趕往徐州,快馬加鞭,務必將邳州兵敗之事告知夫君!”
頓了頓,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西線戰役怕是打不起來了,局勢已然有變,讓他即刻回兵淮安府,咱們再從長計議,萬萬不可再貿然出兵!”
傳令兵應聲而入,躬身領命後,匆匆轉身離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邢夫人緩緩抬眼,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天地間一片漆黑,如同眼下混沌不明的局勢。
她心中暗忖:
這亂世之中,連“明”字旗號都變得真假難辨,人心更是叵測,往後的路,怕是愈發難走了,這腹中的孩兒,又要在這般顛沛流離中長大嗎?
吳襄正坐在府衙花廳的紫檀木案後覈對糧草賬目,指尖撥弄著算盤,劈啪聲與窗外的蟬鳴交織成一片沉穩的節奏。
案上攤開的賬冊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米糧、草料、軍需損耗,每一筆都算得毫厘不差,他眉頭微蹙,顯然還在為前線的補給事宜憂心。
忽聞院外馬蹄聲急促,信使掀簾而入,高聲稟報:
“大人!邳州捷報!吳川將軍零傷亡,生擒敵軍五千餘眾!”
“什麼?”
吳襄猛地一拍桌案,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算盤珠子劈啪亂跳,滾得滿桌都是。
他臉上的皺紋瞬間舒展開來,連日來積壓的顧慮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製的狂喜,當即站起身,袍角掃過案邊的茶盞,茶水濺出也渾然不覺:
“好!好一個吳川!果然冇看錯他!”
他來回踱了兩步,目光銳利如鷹,很快便冷靜下來,沉聲傳令:
“即刻調撥兩千騎兵,星夜趕往邳州接應!”
身旁親兵剛要領命,他又補充道:
“告訴帶隊的將領,吳川麾下多是新兵,押送五千俘虜返程,路途遙遠,山匪流寇、殘敵反撲皆有可能,務必打起十二分精神護持,確保俘虜與將士萬無一失!”
捷報快馬加鞭,一路向西送抵開封府時,陳奇瑜正在中軍帳內推演沙盤。
沙盤之上,黃土塑形的山川河流脈絡清晰,穎州方向插著密密麻麻的敵軍旗幟,硃紅色的旗麵在帳內燭火下泛著暗光。
這些旗幟穩穩矗立,既無向汝寧府推進的跡象,也無北上開封的意圖,這般按兵不動的姿態,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他著實有些不解。
他手中握著一根楠木杆,輕輕點在沙盤上的河道與關隘處,眉頭緊蹙:
麾下將士多是剛招募的新兵,雖經操練卻缺乏實戰經驗,想要貿然入穎州突襲,怕是力不從心;
可就這麼僵持下去,糧草消耗日增,士氣也會漸漸低落,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帳內燭火搖曳,映得他的影子在帳壁上忽明忽暗,正思忖間,帳簾被親兵猛地掀開,一股夜風裹挾著沙塵湧入,親兵雙手捧著捷報,高聲稟報道:
“大人!徐州急報,吳襄部吳川將軍在邳州大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