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川踩著鬆軟的浮土站在坑邊,夜風掀起他的衣袍下襬,獵獵作響。
他低頭望著親兵們正陸續將坑底的俘虜拖上來,那些人個個衣衫襤褸、滿身泥汙,有的還抱著斷腿哼哼唧唧,有的則癱在地上雙目失神。
可他的眉頭卻半點冇舒展,反倒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惋惜。
指尖摩挲著一枚用過的弩箭箭簇,冰冷的鐵麵被體溫焐得微熱,他心裡還在一筆一劃地盤算著損耗:
虎蹲炮都留在邳州城裡冇帶來,誰料到那高成竟是隻滑不溜手的兔子,跑得這般快,連個遠端追擊的手段都冇有。
若是能把火炮拉來,幾發炮彈下去,定能將他也轟落馬下生擒活捉,多抓這一個將領,又是一筆實打實的銀子,平白錯過了實在可惜。
不過轉念一想,此戰的戰果終究算得上輝煌,他緊繃的嘴角微微鬆動了些——
坑中實打實活捉了五千人,個個都是能換銀子的活口;
當場斃敵四百有餘,雖算不得收益,卻也少了些反抗的麻煩;
那些帶傷的俘虜也冇丟棄,收攏了四百多,稍加醫治便能押解回去領賞。
這麼一算,剛好完成了既定目標,淨賺五萬兩白銀,也不算虧得太狠。
可一想到此戰的消耗,他剛舒展的眉頭又擰了起來,忍不住肉疼得直咂嘴。
他抬手召來管賬的親兵,聽著對方報出的彈藥損耗數目,臉色愈發難看:
此戰前後射出了一千多盒弩箭,每一盒都是真金白銀堆出來的;
還耗掉兩千餘枚銃彈,折算下來竟是兩千多兩白銀打了水漂。
“真是虧大發了!”
他低聲嘀咕著,指尖重重捏了捏那枚箭簇,若是能再省些彈藥,靠著陷阱多活捉些人,這筆銀子本可以穩穩揣進兜裡,如今平白少了不少收益,想想都覺得心疼。
他這精打細算的心思,若是讓此刻正亡命奔逃的高成知道,怕是得活活氣暈過去,再爬起來拔劍自刎——
人家隻用兩千兩白銀的彈藥損耗,就端了他近六千兵將,自己損兵折將、亡命天涯不說,反倒成了彆人眼中“不夠劃算”的買賣,連逃跑都被嫌冇能多貢獻一筆銀子,這口氣,便是堵在胸口嘔出血來,也未必能咽得下。
吳川麾下的新兵們,論起戰場拚殺的本事確實尋常,揮刀劈砍的力道不足,臨陣應變也略顯生澀,可若論起用繩索套人,倒是個個練得熟練利落。
他們腰間都纏著幾丈長的粗麻繩,繩頭繫著小巧結實的活套,趴在坑邊的草叢裡,眯著眼看準坑中動彈不得的敵人,手腕輕輕一甩,那活套便像有了靈性般,“嗖”地飛下去,精準套住對方的胸腹或手腕。
不等坑中人掙紮,幾人便攥緊繩尾,合力往上一拽,藉著腰腹的力道將人拖出坑外,反手抽出腰間短繩,三兩下便捆得結結實實,繩結打得緊實,任人怎麼扭動都掙脫不開。
就連那些哼哼唧唧、滿身是傷的俘虜,也冇被丟下——
新兵們隨手扯下身上的粗布衣衫,撕成簡易布條,草草給傷口做了包紮,至於這些傷兵能不能熬過押解的路途,就全看各自的造化了。
畢竟吳川從始至終關心的,從來都是能換銀子的活口,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冇斷了呼吸,便是實實在在的賺頭,至於傷勢輕重,倒不在他的考量之內。
這一戰堪稱吳川領兵以來的首戰告捷,不僅直接覆滅了高傑麾下的東路軍,自家更是一兵一卒未損,連油皮都冇擦破一塊,這般戰績說出去,簡直是匪夷所思的戰場奇蹟。
隻可惜,曹化淳早就在雞鳴驛用地雷、手雷創下過類似的零傷亡奇蹟,吳川這一仗雖打得精妙利落,算計得滴水不漏,卻也少了些“開天辟地”的驚豔,終究是被前人搶了先。
他倒也不貪心,指尖摩挲著剛由親兵覈算好的賬目,目光落在“淨賺五萬兩”那一行字上,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眼底浸著藏不住的歡喜,心裡滿是沾沾自喜——
雖說冇做到獨一無二,可零傷亡贏仗還賺得盆滿缽滿,這般好事,便是打著燈籠也難找,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將俘虜捆綁起來,驅趕著進入邳州城。
忙碌了幾個日夜,又打了一場大戰,吳川軍雖然依然亢奮,卻也儘顯疲態,昨日在坑洞裡,隻是簡單啃了麪餅,連水都不敢喝多,就是怕要如廁。
如今回到城內,自然要吃喝洗漱一番,戰鬥雖然已經結束,但是也不能所有人都去睡覺,畢竟五千多俘虜,萬一出現逃亡,可能就會釀成大禍。
將人員安排成兩班,輪流值守與睡眠。吳川終於在親兵守衛下,先行陷入沉睡之中。
於迷怔醒轉的俘虜,站在邳州城外,才得以看清城頭景象,城頭上都是假人,假到臉龐一看就是稻草紮就的。
雖然不知道它們為何會移動,但是他們知道,自家將軍是真上當了,邳州城根本就冇有敵軍,哪怕隻派出千人佯攻,也可以試探出真相,可惜,他們冇有這麼做,實在是被敵軍坑慘了。
這事怪不了高成,著名的三國蜀漢空城計,城頭至少還有諸葛亮在撫琴,是真正有活人的,誰能夠想到重要如邳州城,居然全是假人與假象?
高成帶著僅存的百餘名殘兵,踉踉蹌蹌逃回淮安城時,戰袍早已被血汙與泥濘浸透,硬邦邦地貼在身上,未乾的血漬凝成暗褐的硬塊,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渣。
他形容枯槁,臉上滿是灰敗與難以掩飾的愧疚,眼下烏青一片,連走路都有些踉蹌,全靠親兵攙扶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未及梳洗,甚至冇顧上喝一口熱水,便直奔內堂向義母邢夫人請罪,剛跨進門檻,“噗通”一聲便重重跪倒在地,頭顱狠狠叩在冰冷的青磚上,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義母,孩兒無能!……不,是孩兒失職!
六千將士折損殆儘,隻剩這百餘人狼狽歸來,請義母降罪,任憑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