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隊則兩人一組,並肩扛著沉甸甸的沙袋,沙袋壓得肩頭微微下沉,他們弓著身子,一步步往選定的堰塞點挪動,腳步踏在濕潤的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又被後麵的人踩亂。
吳川伏在地下坑洞的呼吸口旁,那道縫隙僅容指尖探過,藉著天邊殘留的一絲暗紫餘暉,數著過往的人影,眉頭微微蹙起。
他看得真切,至少有四千人正沿著陷阱上方的路徑行進,腳步拖遝卻仍朝著河道方向挪動,草鞋與浮土摩擦的聲響透過土層傳下來,清晰可聞;
而另外兩千人則在不遠處的沙地上忙碌,鐵剷起落間揚起漫天沙塵,混著夜露落在草葉上,沙沙作響。
“可惜了。”
他唇齒微動,低聲歎息一句,指尖在潮濕的坑壁上輕輕敲擊,紋路硌著指腹,心裡飛快盤算:
看來沙地上那兩千人,終究還是要真刀真槍廝殺一番,這般一來,不知還能活捉多少,怕是要折損些銀錢收益。
身旁的親兵屏住呼吸,胸膛微微起伏,握著連弩的手青筋凸起,弩弦早已悄悄上緊,隻待一聲令下便要破空而出。
醜時初刻,夜色濃稠如墨,連星光都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天地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高成的將士們早已人困馬乏,雙腿像灌了鉛一般沉重,每抬一步都要耗費全身力氣,汗水浸透了內外衣甲,黏在麵板上被夜風一吹,又冷又癢,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痠痛。
可河道中央的缺口還未堵死,湍急的水流仍在沖刷著已堆起的沙袋,沙袋仍需源源不斷地投入水中才能穩住堤壩。
連原本負責挖沙的士兵也丟下鐵鏟,加入了運送隊伍,隻不過先前一人扛兩袋的勁頭早已耗儘,如今隻能兩人合力抬著一袋,腰彎得像張弓,蹣跚著走向河邊,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被無限放大,聽得格外清晰。
吳川趴在呼吸口,聽著外麵越來越沉重的腳步聲、喘息聲,還有沙袋墜入水中的悶響,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時機到了。
他抬手對身旁的親兵做了個下壓的手勢,冇有發出半點聲響。
一千多名早已蓄勢待發的將士立刻握緊了手中的砍刀,刀鋒在黑暗中泛著冷光,對準坑洞上方固定木板的繩索狠狠劈下。
“哢嚓”“哢嚓”的斷裂聲此起彼伏,在夜裡連成一片,繩索應聲而斷,那些鋪在坑口的厚木板瞬間失去了承重支撐,帶著上麵來不及反應的人影一同轟然墜入丈餘深的坑中。
慘叫聲、骨骼撞擊木樁的脆響、木板斷裂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夜的沉寂,成了這場銀錢陷阱的第一聲迴響。
“啊——!”
淒厲的慘叫聲驟然劃破濃稠的夜色,尖銳得像是要將天幕撕開一道口子。
近五千名敵軍毫無防備,腳下的木板驟然塌陷,整個人失重般墜入丈餘深的坑底,“噗通”“哢嚓”的聲響接連不斷,多半摔得骨斷筋折,動彈不得。
他們從昏沉的疲憊中猛然驚醒,劇痛順著骨骼蔓延全身,隻覺得身下是堅硬冰冷的泥土,還有不少人被坑底的石頭戳中,尖銳穿透衣甲,鮮血瞬間濡濕了衣衫。
抬頭望去,坑壁陡峭光滑,竟是向內傾斜掏挖而成的,連一絲可供攀抓的凸起都冇有,徒手根本無從攀爬。
有人忍著劇痛掙紮起身,試圖踩著同伴的肩膀往上爬,可剛站直身子,還冇等伸手夠到坑沿,就被上麵劈頭蓋臉扔下的石塊砸中頭顱,悶哼一聲栽倒回去。
坑中頓時亂作一團,哭喊聲、絕望的咒罵聲、骨骼摩擦的異響不絕於耳,那些平日裡凶悍的士兵,此刻像被困在甕中的螻蟻,隻能徒勞地掙紮,任憑恐懼和疼痛吞噬心神。
高成在臨時搭建的營帳中剛閤眼,連日的奔波讓他眼皮重得像灌了鉛,可外麵淒厲的呼救聲如同冰錐般刺破耳膜,瞬間將他從淺眠中驚醒。
他心頭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攥緊了心臟,猛地掀開帳簾衝了出去。
夜色如墨,眼前哪裡還有半分將士的蹤影,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以及遠處沂水岸邊傳來的隱約混亂——
兵器碰撞的脆響、人馬的嘶喊,隔著數裡地都能聽得真切。
“不好!中埋伏了!”
他心頭咯噔一下,冷汗瞬間浸透了背脊,哪裡還敢多想,當即嘶吼著召集親兵,聲音因極致的慌亂而變得嘶啞:
“快!上馬突圍!”
可夜色濃稠得化不開,根本辨不清道路,隻有遠處偶爾閃過的火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親兵們剛翻身上馬,還冇等催動韁繩,就聽得“咻咻”的弩箭破空聲從黑暗中襲來,尖銳的破空聲密集得像是驟雨將至。
吳川早已在四周安排好了伏兵,連弩在夜色中無需瞄準,隻朝著奔逃的騎兵方向齊射,弩箭帶著淩厲的勁風,精準地穿透了鎧甲的縫隙。
戰馬受驚嘶鳴著倒地,前蹄揚起,將背上的將士狠狠甩落在地,緊接著便是骨骼撞擊地麵的悶響,慘叫聲此起彼伏,在黑暗中交織成一片絕望的哀歌。
高成拚了命地揮刀格擋,刀鋒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微弱的寒光,可弩箭實在太密,圍繞在麵前的親兵不斷倒下,雖然為他擋下大多數弩箭,他依舊被流矢擊中,後背傳來陣陣劇痛,鮮血順著衣甲往下淌,浸濕了馬鞍。
他憑著一股狠勁,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催著戰馬瘋了似的往前衝。
等他策馬奔出數裡地,驚魂未定地勒住韁繩回頭望去,身後隻剩下寥寥一百多名親兵,個個渾身是傷,驚魂未定,其餘五千多將士竟儘數折損在方纔的伏擊之中。
他呆坐在馬背上,雙手死死攥著韁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望著漆黑一片的夜空,隻覺得胸口一陣劇烈的絞痛,喉頭湧上腥甜,差點就要拔出佩刀自刎——
這場仗打得糊裡糊塗,敗得莫名其妙,六千人的隊伍轉眼就冇了蹤跡,而敵人卻不知道到底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