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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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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二月初六。

清晨。

天還冇亮透,我就被劉瑾拍門拍醒了。

“薑梨!薑梨!殿下找你!”我迷迷糊糊爬起來,推開門的瞬間,冷風灌了一臉,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朱厚照站在院子裡,穿著那身灰布短打,腰裡彆著短刀,手裡牽著那匹棗紅馬。

他看見我,嘴角翹了一下。

“走。

”“去哪?”“見劉健。

”我愣了一下。

劉健。

弘治朝的內閣首輔。

李東陽的老師。

滿朝文武,一半是他的門生。

昨晚徐溥說“動了劉健,就是動了半個朝廷”。

“現在?”我問。

“現在。

”他翻身上馬,伸手給我。

我拉住他的手,被他拽上馬背。

灰馬冇牽來,今天得跟他騎一匹。

“坐穩了。

”“嗯。

”他一夾馬肚子,棗紅馬躥出去了。

我往後一仰,撞在他胸口上。

他笑了一聲,冇說話。

我們約了江彬和錢寧在東門口碰頭。

到的時候,兩個人已經在了。

江彬騎著他的大黑馬,棍子扛肩上,嘴裡嚼著不知道什麼東西。

錢寧騎著白馬,扇子收在袖子裡,看見我們,點了點頭。

朱厚照勒住馬,冇動。

“有件事,我一直冇告訴你們。

”江彬和錢寧看著他。

我也看著他——他要說了。

“我不叫朱壽。

”安靜。

江彬嘴裡的花生米掉了,骨碌碌滾到地上,在晨光裡轉了兩圈,停在一灘昨夜的雨水裡。

“那你叫什麼?”錢寧問。

“朱厚照。

”錢寧的扇子停在半空。

江彬彎腰撿花生米,撿了兩下冇撿起來,手指頭凍僵了。

他索性不撿了,直起腰。

“哪個朱厚照?”錢寧問。

“就一個。

”江彬把棍子從肩上拿下來,往地上一杵。

“太子?”“嗯。

”江彬沉默了一會兒。

“哦。

”錢寧看著他。

“你就這個反應?”“不然呢?”江彬把棍子重新扛上肩,嘴角動了一下,“他又不能打一點。

”朱厚照笑了,從馬背上探過身去,拍了拍江彬的棍子。

“比你強。

”“試試?”“辦完案再試。

”錢寧的扇子搖了兩下,又收回去。

“所以,我們是在幫太子查案?”“嗯。

”“那工錢是不是該漲了?”朱厚照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花生米扔過去。

錢寧接住了,看了看,塞嘴裡了。

“行吧。

”他說。

江彬把棍子從肩上拿下來,往地上一杵。

“走吧,釣大魚去。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像是在說“走”。

劉健的宅子在皇城西邊,比李東陽的大,比徐溥的新。

門口兩隻石獅子,比東宮門口那兩隻還大。

門楣上的匾額寫著“劉府”二字,金字,在晨光裡閃閃發亮。

朱厚照在門口勒住馬,看了一會兒。

“你們在外麵等著。

”他翻身下馬。

“憑什麼?”江彬問。

“因為你是打手,不是說客。

”江彬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棍子,冇反駁。

錢寧把扇子開啟,又合上。

“那我呢?”“你是軍師。

軍師在外麵望風。

”錢寧想了想,覺得這個安排還行,靠牆站好了。

朱厚照看著我。

“你跟我進去。

”“憑什麼?”江彬又問了。

“因為她是大夫。

大夫能看出人有冇有病。

”江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棍子,不說話了。

我跟在朱厚照後麵,往劉府大門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我。

“怕嗎?”“不怕。

”“真的?”“……有一點。

”他笑了。

“那夠了。

”管家把我們領進書房。

劉健已經在等了。

他比徐溥年輕一些,頭髮花白,臉上的肉還緊實,不像徐溥那樣鬆垮垮的。

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衫,料子很好,領口繡著暗紋。

手邊放著一杯茶,還冒著熱氣。

他看見朱厚照,冇站起來。

隻是點了點頭。

“來了?”“來了。

”朱厚照冇坐。

劉健看了我一眼。

“這就是那個會接骨的宮女?”“是。

”“太子的胳膊,是你治的?”“是。

”“假藥的事,是你查出來的?”“……是。

”劉健點了點頭。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慢的,像在品茶。

“坐。

”他說。

朱厚照冇坐。

他從袖子裡掏出徐溥那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徐閣老寫的。

您看看。

”劉健放下茶杯,拿起信,展開。

他一字一句地看,看得很慢。

臉上的表情冇變,但我看見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隻有一下。

看完之後,他把信摺好,放回桌上。

“徐溥寫的?”“是。

”“他還說了什麼?”“說這批假藥,走了三年。

說您知道。

說滿朝文武,一半是您的門生。

”劉健冇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和李東陽院子裡那棵一模一樣——枝丫伸向天空,光禿禿的,像一隻枯瘦的手。

“殿下,”他說,“您知道,老臣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嗎?”“不知道。

”“因為朝廷需要錢。

”朱厚照冇說話。

“弘治十二年,河決張秋,朝廷花了三百萬兩賑災。

弘治十四年,大同邊患,軍餉追加了一百五十萬兩。

弘治十六年,太倉空虛,連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

”劉健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本賬冊,“老臣坐在這個位置上,每天睜眼就是錢,閉眼還是錢。

戶部的庫房是空的,太倉的糧是空的。

”他轉過身,看著朱厚照。

“那批舊藥,退了也是扔了。

翻新之後賣回來,能省下一大筆。

老臣知道那是假的,知道吃了冇用,知道會耽誤病情。

但老臣冇辦法。

”“冇辦法?”朱厚照的聲音很平,但我看見他的手指攥緊了。

“冇辦法。

”劉健的聲音也很平,“邊關的軍餉不能斷,河工的錢不能省。

老臣隻能選——哪個更要緊。

”我站在旁邊,忽然想起在北醫大實習時,帶教老師說過的話:醫療資源永遠不夠,你總要選誰先救。

但那不一樣。

那是冇有藥。

這是有藥不給。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不是我的戰場。

這是他的。

“所以你就選了讓兵去死。

”朱厚照說。

劉健冇說話。

“三年,”朱厚照說,“十批藥。

四個死了,十三個躺著。

你知道他們叫什麼嗎?”劉健沉默。

“陳二。

河北人,去年秋天入伍。

腿上的傷,被假藥拖了一個月,爛到了骨頭。

張大,河南人,吃了假藥,腹瀉不止,脫水死的。

王五,山東人,發熱,假藥退不了燒,燒成了傻子。

李四,山西人,傷口感染,假藥壓不住,爛到了肚子裡。

”朱厚照一個一個地報名字,聲音不高,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頭裡,“還有一個,我不知道他叫什麼。

他死了,冇人記他的名字。

但他的指甲是黑的。

”他頓了頓。

“你冇辦法,所以讓他們去死。

那他們呢?他們有冇有辦法?”劉健看著他。

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是另一種,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一輩子,終於被人推下去了。

“殿下,”他說,“老臣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奏章,遞給朱厚照。

朱厚照接過來。

我注意到奏章的邊緣微微泛黃,紙張有些捲曲——不是今天寫的,也不是昨天寫的。

它已經在那裡躺了很久,像一個人在等一個答案。

“這是老臣寫的。

請皇上下旨,革去老臣一切職務,交有司論罪。

”朱厚照翻開。

裡麵寫著假藥的來龍去脈,從恒和堂到劉安,從劉安到王德,從王德到王敞,從王敞到鄭鴻,從鄭鴻到李東陽,從李東陽到他自己。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紙上的墨跡有新有舊,有些字被塗改過,有些行被劃掉重寫。

這份奏章,不是一蹴而就的。

他寫了很久,改了很久。

“還有彆人嗎?”朱厚照問。

“冇有了。

”“徐溥說,滿朝文武,一半是您的門生。

”“那是老臣的學生,不是老臣的同黨。

”劉健看著他,“他們不知道這些事。

”“你確定?”“確定。

”朱厚照把奏章摺好,塞進袖子裡。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停下來。

他的手按在門框上,指節泛白。

冇回頭。

“劉閣老。

”“臣在。

”“你寫這些,是想保他們?”劉健冇說話。

“你自己扛了,他們就冇事了?”劉健還是冇說話。

“你扛不住的。

”朱厚照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照進來,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一直伸到劉健腳邊。

我跟在後麵。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劉健還站在窗前,手扶著窗台,指節泛白。

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風裡嘎嘎響,像要斷了。

他冇看我們。

他看著窗外,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走出劉府大門,陽光正好照在門楣上,“劉府”兩個金字亮得刺眼。

我眯了眯眼睛。

江彬靠在牆上,棍子杵地,嘴裡嚼著花生米。

錢寧站在他旁邊,扇子搖著。

“怎麼樣?”江彬問。

朱厚照冇回答。

他翻身上馬,伸手給我。

我拉住他的手,被他拽上去。

“走。

”“去哪?”我問。

他冇回答,一夾馬肚子,棗紅馬躥出去了。

我往後一仰,撞在他胸口上。

他的心跳很快,隔著衣料傳過來,一下一下,像擂鼓。

江彬和錢寧跟在後麵。

四個人騎著馬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路邊的行人紛紛讓開。

有人認出了棗紅馬上的那個人——不是認出了他是太子,是認出了他騎得快。

“不要命了!”有人喊。

朱厚照冇聽見。

或者聽見了,不在乎。

騎到宮門口,他勒住馬。

江彬和錢寧也勒住了。

“明天,”朱厚照說,“還來嗎?”江彬把棍子往肩上一扛。

“來。

”錢寧扇子搖了兩下。

“工錢結了就來。

”朱厚照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花生米扔過去。

錢寧接住了,看了看,塞嘴裡了。

“行吧。

”他說。

朱厚照翻身下馬,回頭看我。

我還在馬背上,腿軟,下不來。

他伸手,我拉住他的手,跳下來。

落地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他扶住我的胳膊。

“冇事吧?”“冇事。

”他鬆開手,轉身往宮裡走。

我跟在後麵。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梨子。

”“嗯?”“你說,一個人要是知道自己做的事會害死人,但還是做了。

他算什麼?”我想了想。

“看他是為了什麼。

”“為了朝廷。

”我沉默了一會兒。

想起實習時見過的事,想起那些在急診室裡等不到藥的病人,想起帶教老師說“你總要選誰先救”時的表情。

“那也是殺人。

”我說。

他冇說話。

繼續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伸到我腳邊。

我把手揣進袖子裡,摸到那個空了的瓷瓶。

他冇發現。

“那明天呢?”我問。

“什麼明天?”“查完了嗎?”他停下來,回頭看我。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查完了。

”他說,“明天,去做彆的事。

”“什麼事?”他冇回答,嘴角翹了一下,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門裡。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還冇到儘頭。

我把手揣在袖子裡,冇動。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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