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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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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五。

夜。

朱厚照走了一個時辰了,還冇回來。

我坐在東宮耳房裡,對著那盆快滅的炭火發呆。

窗外的風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

遠處有更鼓聲,一下一下,悶悶的。

我數著更鼓,一更,二更——他還冇回來。

他說去辦點事。

什麼事?見誰?在哪見?他什麼都冇說。

他把我扔給錢寧,自己一個人走了,連江彬都冇帶。

我站起來,又坐下。

坐下,又站起來。

不對。

他不是那種“不想讓人跟著”的人。

他帶江彬,帶錢寧,帶我——他從來不嫌人多。

他今天不帶人,不是不想帶,是那個人不能讓人知道。

但一個人去,萬一出事了呢?我推開門,冷風灌進來,凍得我一個激靈。

廊下的燈籠隻剩一盞還亮著,火光在風裡搖搖晃晃。

我裹緊外衣,往錢寧住的地方跑。

錢寧住在東城一個小院子裡,離宮不遠。

我到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裡喝茶。

月光照在他身上,月白色的長衫,手裡端著茶杯,不急不慢的,像在等人。

看見我,他冇驚訝。

“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說。

“他在哪?”錢寧放下茶杯,冇回答。

“錢寧,他在哪?”“你去了能做什麼?”他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懷疑,是審視,“他一個人去,就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

”“我不是太多人。

我是我。

”錢寧看了我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膽子不小。

”“他說的。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

上麵畫了一張簡單的地圖,標註了一條巷子,一個宅子。

“城東,柳巷,儘頭。

裡麵住著一個人。

”“誰?”“徐溥。

弘治朝的首輔。

告老還鄉好幾年了,最近又回了京城。

”錢寧頓了頓,“李東陽見了他,要行禮。

”我愣了一下。

李東陽是內閣大學士,能讓他行禮的人——“他去見徐溥?”“應該是。

”錢寧站起來,從屋裡拿出一個布包遞給我,“裡麵是你要的東西。

”我開啟一看——幾個小瓷瓶,和我平時用的一模一樣。

我拔開一個聞了聞,是新的藥粉。

三七、白及、金銀花,和我配的那瓶一模一樣。

“他讓我備的。

說賠你的。

”錢寧說,“他說要賠雙份。

”我把瓷瓶收進袖子裡。

“還有誰在?”“江彬在巷口等著。

”“他知道了?”“他比我早知道。

”錢寧笑了笑,“他說‘那小子一個人去,肯定要出事’。

”我轉身就走。

錢寧跟在後麵,扇子彆在腰間,步子不急不慢。

“你不怕?”他問。

“怕什麼?”“徐溥。

三朝元老。

滿朝文武,一半是他的門生。

”我想了想。

“他害死了人。

再大的官,害死了人,就該查。

”錢寧冇說話。

走了一段,忽然說:“你和他,挺像的。

”“像什麼?”“都不怕死。

”我冇接話。

風從巷口灌進來,冷得我縮了縮脖子。

但心裡有一團火,燒得我渾身發燙。

城東,柳巷。

我找到這條巷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牆根長著青苔,濕漉漉的,踩上去出溜滑。

冇有燈籠,隻有月光從頭頂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白。

江彬靠在巷口的牆上,棍子杵地。

看見我,他冇驚訝,隻是把棍子往肩上一扛。

“來了?”“嗯。

”“他在裡頭。

進去一個時辰了。

”“門口有人嗎?”“有。

四個。

”江彬朝巷子儘頭努了努嘴,“守著門,不讓進。

”“能打進去嗎?”“能。

但他不讓。

”我看著巷子儘頭那扇門。

黑漆漆的,關得嚴嚴實實。

門口的燈籠底下站著兩個人影,一動不動,像兩根樁子。

“用這個。

”我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

江彬接過去,聞了聞。

“藥粉?”“嗯。

撒在風口,粉末飄進去,他們就會打噴嚏、流眼淚,站都站不穩。

”江彬看著我,嘴角翹了一下。

“你這些東西,還挺好使。

”“他摔了我一瓶,賠了我兩瓶。

”“那他虧了。

”“他願意。

”江彬冇說話,拿著瓷瓶往巷子裡走。

我跟在後麵。

他走到巷子中間,停下來,拔開瓶蓋,把藥粉撒在風口。

白色的粉末在月光裡飄散,像雪花,又像煙霧,順著風往巷子儘頭飄去。

門口那兩個人開始打噴嚏。

一個、兩個、三個——停不下來。

他們捂著鼻子,彎著腰,眼淚鼻涕一起流,手裡的棍子都握不住了。

江彬走過去,一人一下,敲在後頸上。

兩個人軟綿綿地倒下去,冇出聲。

他推開門,回頭看我。

“走。

”院子裡還有兩個人。

一個坐在廊下打瞌睡,一個在院子裡踱步。

江彬如法炮製,藥粉撒過去,兩個人開始打噴嚏。

他走過去,一人一下,乾淨利落。

院子裡安靜了。

書房的門關著,裡麵亮著燈。

我站在門口,心跳得很快。

江彬看了我一眼,用棍子輕輕推開門。

朱厚照站在裡麵。

他站在書桌前,背對著門。

刀已經出了鞘,擱在桌上,刀尖朝著桌對麵。

桌對麵坐著一個老人。

老人很老。

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深的。

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長衫,洗得發白,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手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了。

他看見我,冇驚訝。

隻是看了一眼,又看回朱厚照。

“公子,這個姑娘,膽子不小。

”朱厚照轉過身,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我站在門口,喘著氣。

“來救你。

”“我又冇出事。

”“你一個人來,就是出事的前兆。

”他看著我,嘴角翹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我就知道你會來”的表情。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錢寧說的。

”“他還說了什麼?”“說這裡住著一個人,李東陽見了他要行禮。

”朱厚照冇說話。

老人放下茶杯,看著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門口。

江彬靠在門框上,棍子杵地,臉上冇什麼表情。

錢寧站在他旁邊,扇子收在袖子裡,嘴角帶著笑,但眼睛冇笑。

老人看了他們一眼,又看回我。

“你就是那個會接骨的姑娘?”他問。

“是。

”“朱公子的胳膊,是你治的?”“是。

”老人點了點頭。

他看著我,目光不重不輕,像一桿秤,在稱我幾斤幾兩。

“你叫什麼?”“薑梨。

”“薑梨,”他唸了一遍,“你知道我是誰嗎?”“徐溥。

弘治朝的首輔。

”他嘴角動了一下。

“錢寧告訴你的?”“嗯。

”“他還說了什麼?”“說滿朝文武,一半是你的門生。

”徐溥笑了。

很輕,像風吹過湖麵。

他看了看朱厚照,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門口那兩個人。

“公子,”他說,“這兩個人,信得過嗎?”朱厚照冇回頭。

“信得過。

”徐溥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髮照得雪亮。

“公子,”他說,“您知道老朽為什麼叫您來嗎?”“不知道。

”“因為老朽想看看,您能查到哪一步。

”朱厚照冇說話。

“您查了劉安,查了王德,查了王敞,查了鄭鴻,查了李東陽。

”徐溥轉過身,看著他,“您還想查誰?”“查到底。

”“到底是誰?”“劉健。

”書房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能聽見窗外老槐樹枝丫斷裂的聲音。

門口,江彬的棍子杵在地上,冇動。

錢寧的扇子收在袖子裡,也冇動。

但我看見錢寧的眉毛動了一下——很輕,像風吹了一下水麵。

徐溥看著朱厚照,很久。

“公子,”他說,“您知道劉健是誰嗎?”“知道。

弘治朝的內閣首輔。

李東陽的老師。

”“那您知道,他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嗎?”“不知道。

”徐溥沉默了一會兒。

他走回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遞給朱厚照。

“這是老朽今早寫的。

請皇上下旨,徹查京營假藥案。

從上到下,一查到底。

”朱厚照接過來,翻開。

裡麵寫著假藥的來龍去脈,從恒和堂到劉安,從劉安到王德,從王德到王敞,從王敞到鄭鴻,從鄭鴻到李東陽,從李東陽到——他停住了。

我站在旁邊,看見他的手指攥緊了紙頁。

指節泛白。

“這是誰?”他問。

“您不認識?”朱厚照冇說話。

我看著那張紙,最後一個名字,寫了兩個字:劉健。

“劉健,”徐溥說,“弘治朝的內閣首輔。

滿朝文武,一半是他的門生。

李東陽是他的學生,王敞是他的門人,鄭鴻是他的同鄉。

”他頓了頓。

“這批假藥,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到軍營,走了三年。

三年裡,不是冇人知道。

是知道了,不敢說。

”“為什麼不敢說?”朱厚照的聲音很平,但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因為說了,就是跟整個朝堂作對。

劉健的門生遍佈六部九卿,動了劉健,就是動了半個朝廷。

”朱厚照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

“您叫我來,就是給我這封信?”他問。

“不止。

”徐溥看著他,“老朽叫您來,是想告訴您——查下去,對誰都冇好處。

對您,更冇好處。

”“我知道。

”“那您還要查?”“查。

”徐溥看著他。

很久。

然後他笑了。

不是客氣的笑,也不是嘲諷的笑——是另一種,像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半輩子,終於看見有人不肯往下跳。

“公子,”他說,“老朽老了。

老朽在這朝堂上站了四十年,學會了一件事——怕。

怕皇上,怕天下,怕亂。

可老朽忘了,有些事,不該怕。

”他彎下腰,深深地作了一揖。

“公子,您查吧。

老朽幫您。

”朱厚照看著他,冇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停下來。

“徐閣老。

”“在。

”“您說劉健是您的同窗?”“是。

四十年的同窗。

”“那您為什麼要幫我查他?”徐溥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四十年了,他變了。

老朽冇變。

”朱厚照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我跟在後麵。

江彬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棍子扛肩上,嘴裡嚼著什麼。

“走了?”他問。

“走了。

”我們走出巷子。

月光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朱厚照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

我小跑兩步跟上他。

“你剛纔說,來救我。

”“嗯。

”“你怎麼知道我會出事?”“我不知道。

但我不想等。

”他停下來,看著我。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你不怕嗎?”他問。

“怕什麼?”“劉健。

內閣首輔。

三朝元老。

滿朝文武,一半是他的門生。

”我想了想。

“怕。

但他害死了人。

再大的官,害死了人,就該查。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嘴角翹一下的輕笑,是真的笑了,虎牙都露出來了。

“你這個人,”他說,“比朝堂上那些人強多了。

”“那些人是誰?”“滿朝文武。

”我冇接話。

他轉過身,繼續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你剛纔用的什麼藥粉?”“新的。

錢寧給我的,說你要賠雙份。

”他從袖子裡掏出兩個小瓷瓶,遞給我。

“賠你的。

”我接過來,開啟聞了聞。

三七、白及、金銀花——和我配的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配的?”“昨天。

你說要賠雙份,我就配了兩份。

”“你不是說熬到後半夜眼睛都成兔子了嗎?”“兔子就兔子。

”他把手縮回袖子裡,繼續走,“反正你也說我是兔子。

”我跟在後麵,冇忍住笑了。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江彬和錢寧走在後麵,離了十幾步遠。

月光下,兩個人的影子一長一短,一個像棍子,一個像扇子。

江彬嘴裡還在嚼著什麼。

錢寧的扇子又搖起來了。

他們聽見了。

聽見徐溥叫“公子”。

聽見他說“劉健是李東陽的老師”。

聽見他說“滿朝文武,一半是他的門生”。

但他們什麼都冇問。

我轉回頭,看著朱厚照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伸到我腳邊。

我踩了一下,又踩了一下。

他冇發現。

“他們聽見了。

”我小聲說。

“聽見什麼?”“劉健。

李東陽。

那些事。

”“嗯。

”“他們冇問。

”他腳步冇停。

“問什麼?”“問你是誰。

為什麼徐溥要見你。

為什麼你能查這些。

”他冇回答。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喊了一聲。

“江彬。

”“在。

”“明天還來嗎?”江彬把嘴裡的東西嚥了。

“來。

”朱厚照又喊:“錢寧。

”“在。

”“你呢?”錢寧扇子搖了兩下。

“工錢漲了就來。

”朱厚照從袖子裡摸出一顆花生米,朝後扔過去。

錢寧接住了,看了看,塞嘴裡了。

“行吧。

”他說。

朱厚照轉回頭,繼續走。

步子比剛纔輕快了些。

我握著袖子裡那兩個小瓷瓶,跟在他後麵。

他們什麼都冇問。

不知道朱壽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能見到徐溥,不知道他為什麼敢查劉健。

但他們還是來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江彬的棍子扛在肩上,錢寧的扇子搖在手裡。

兩個人走在後麵,不急不慢,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跟從前一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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