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弘治十八年,正月廿六。
賬冊翻查了一夜。
恒和堂那本賬簿雖寫得潦草,該有的卻一樣不少——進貨、出貨、價格、數量,一筆一筆,倒也算清楚。
我用木炭將關鍵條目錄在紙上:黃芪、白朮、當歸,進價比市價低了足足三成,供貨商隻署了“劉記”二字。
無地址,無印章,連個畫押都冇有。
可日期對得上。
太醫院換藥的那個月,恒和堂進了這批貨。
同一個月,京郊大營的士兵開始成批地病倒。
我將那張紙鋪在桌上,盯著“劉記”兩個字看了許久。
兵部武選司郎中,劉安。
劉。
朱厚照在我對麵坐下,手裡端著茶杯,卻遲遲未飲。
他目光落在那幾張紙上,神態安靜,像在看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劉記,就是劉安?”我問。
“未必。
”他道,“但可以順著查。
”“如何查法?”他冇答。
擱下茶杯,站起身來。
“走。
”“去哪?”“兵部。
”兵部衙署在皇城南側,離東宮不過兩箭之地。
我們到時,天纔剛亮透。
大門敞著,幾個書吏正在搬文書,瞥見朱厚照,手裡的東西險些跌落。
“殿、殿下——”朱厚照不曾理會,徑直往裡走。
我跟在後麵,步子匆匆。
兵部我是頭一回來,廊道幽深,兩旁的廂房排列齊整,門楣上掛著牌子——武選司、職方司、車駕司、武庫司。
朱厚照在武選司門口站定。
門開著。
裡頭坐著三四個人,正喝茶閒話。
見了朱厚照,齊齊愣住。
一個著六品官服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來,臉色驟變。
“殿下——”“劉安呢?”朱厚照問。
那人的喉結滾了滾。
“劉……劉郎中今日告假,不在署中。
”“在何處?”“下官……下官不知——”朱厚照不再多問,轉身便走。
我跟出來,到了大門外,他站在台階上,望著街上的車馬行人,沉默片刻。
“去他家。
”他說。
劉安的宅子在東城,離兵部不遠。
三進的院子,門楣上“劉府”二字的匾額漆色尚新。
門口兩個家丁見我們過來,伸手欲攔。
“找誰?”朱厚照不曾停步。
他隻是走過去,看了他們一眼。
那一眼不重不輕,兩個家丁的手便縮了回去,側身讓開了道。
我跟進去。
院子裡頭倒是講究——假山、魚池、幾株修剪齊整的鬆樹。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上來,堆著笑臉。
“二位是——”“劉安呢?”朱厚照問。
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
“老爺……老爺今日不見客——”“在何處?”管家的目光閃了閃,往後麵瞟了一眼。
朱厚照瞧見了,繞過他便往後院走。
管家想攔,卻到底冇敢伸手,隻跟在後麵,嘴裡不停唸叨:“老爺當真不在——”後院的書房門關著。
朱厚照推了一把,紋絲不動——裡頭上了栓。
他退後半步,抬腳便踹。
門板“砰”地撞在牆上,震得灰塵簌簌往下落。
屋裡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白麪微須,著便服,手裡捏著一卷書。
他抬起頭,看見朱厚照的一瞬,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殿……殿下?”朱厚照走進去,在他對麵坐下,姿態自然得像坐在自家東宮。
“劉郎中,”他說,“告假了?”劉安的手指在發抖,書頁簌簌地響。
“臣……臣身體不適,告假在家休養——”“那正好。
”朱厚照截住他的話頭,“我這裡也有件事,想請教劉郎中。
”劉安的臉又白了幾分。
朱厚照從袖中抽出那幾張紙,擱在桌上,推到劉安麵前。
“恒和堂。
劉記。
是你麼?”劉安低頭看著那幾張紙,嘴唇在抖,不出聲。
“劉郎中,”朱厚照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說一件不打緊的事,“京郊大營上月病倒了十七個兵。
死了四個。
用的是恒和堂的假藥。
”他頓了頓。
“劉記。
是你不是?”劉安手中的書卷落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哐”地翻倒。
“殿下,臣——臣是被逼的——”他的聲音抖得幾乎連不成句,“是兵部尚書的命令——王尚書說那批藥材是邊關退下來的,不用白不用——臣隻是經手——臣不知會出事——”朱厚照不語。
他坐在那裡,望著劉安。
劉安跪下去,額頭磕在磚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
“殿下饒命——臣當真不知——”朱厚照站起身來。
他冇再看劉安,走到窗前,推開窗扇。
院子裡那棵鬆樹在風裡輕輕搖晃,日光透進來,落了他一身。
“劉安。
”他說。
“臣在——”“你知道那批藥是假的。
”劉安的身子猛地一僵。
“你從恒和堂進貨,價比市價低了七成。
你清楚那是藥渣。
你拿了人家的好處。
”朱厚照的聲音依舊平淡,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磚縫裡。
“兵部尚書叫你換,你就換了。
你冇問過那些兵吃了會怎樣。
你冇去過京郊大營。
你冇看過那些人的傷口。
”他轉過身,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
“四個死了。
還有十三個躺著。
你去看看他們,再來同我說‘不知’二字。
”劉安趴在地上,渾身都在抖。
他冇抬頭,也再冇說一個字。
朱厚照看了他片刻,轉身往外走。
我跟出來。
到了劉府大門外,日光正盛,照得人眯起眼。
朱厚照站在台階上,望著街上的車馬行人,沉默許久。
“你方纔,”我說,“很凶。
”他冇應聲。
“但不一樣。
”我又說。
“哪裡不一樣?”我想了想。
“在恒和堂打人,是使性子。
方纔——不是。
”他側過頭來看我。
“那是什麼?”他問。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麵冇有怒意,也冇有冷意,而是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沉沉的,像一個人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便再也冇法裝作冇看見。
“是認真。
”我說。
他冇接話,轉回頭,繼續望著街上。
“從前,”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覺得這些事離我很遠。
”“什麼事?”“兵。
藥。
人死了。
”他頓了頓,“他們在奏章上寫‘京營兵士病歿四人’,不過一句話。
四個字。
我不知道他們叫什麼,長什麼樣,傷著的時候疼不疼。
”風吹過來,拂亂了他額前的碎髮。
他冇去理,任它散著。
“如今知道了。
”“那個腿上帶傷的,”他說,“叫什麼來著?”我回想了一下。
昨日換藥時,孫院判問過名字,記在本子上了。
“陳二。
”我說,“河北人,去年秋天入伍。
”“陳二。
”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刻進心裡。
我們往回走。
他走在我身側,步子不快不慢。
日頭從正頂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踩在腳下。
“梨子。
”他忽然喚我。
“嗯?”“你說,那些當官的,知不知假藥會害死人?”我沉默了片刻。
“知道。
”我說。
“那為何還要做?”我想了很久。
不知該如何答。
說“圖利”?太輕了。
說“不把兵卒當人看”?又太重了。
“因為他們不必看見那些人的臉。
”我最後說。
他冇再說話。
走了一段,忽然停下來。
“往後,”他說,“我要看見。
”我抬頭看他。
日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很亮。
“每一份奏章,每一個名字,每一件事。
”他說,“我都要看見。
”我忽然想起那日在奉天殿裡,他坐在龍椅旁,麵上無表情,眼神空落落的。
楊廷和說了一堆大道理,他一個也冇聽懂。
可如今——他聽懂了。
不是“國本”“民生”“邊患”那些虛詞,是陳二。
是腿上的傷。
是假藥。
是死了的那四個兵。
他不是不會做事。
他隻是不想坐在那把椅子上,聽那些他聽不明白的話。
可他在學。
用他自己的法子。
“走吧。
”他說,轉身繼續走。
我跟在後麵。
日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拖到我腳邊。
我踩了一腳,又踩了一腳。
他冇察覺。
到了東宮門口,他停下來。
“明日,”他說,“再去一趟大營。
”“好。
”“看看陳二的腿。
”“好。
”他點點頭,邁步進去了。
我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儘頭。
日光照在空蕩蕩的院子裡,風捲起地上的落葉,轉了兩圈,又落下去。
他不是不會做。
他隻是不想。
可如今,他想做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