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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正月廿五。
線索指向了城東一條巷子。
周德供出來的藥商叫“恒和堂”,在京裡開了十幾年,專供太醫院的藥材。
趙成的賬本上記著,那批假藥就是從這個鋪子出去的。
朱厚照聽完,隻說了一個字:“查。
”於是我來了。
恒和堂開在東城一條窄巷裡,門臉不大,匾額上的金字已經褪了色,但門檻磨得發亮——生意應該不差。
門口站著兩個夥計,看見我們,笑臉迎上來。
“二位要看點什麼?”朱厚照冇理,徑直往裡走。
我跟在後麵,目光掃過兩邊的藥櫃。
櫃子擦得很乾淨,藥材擺放整齊,標簽寫得工工整整——黃芪、白朮、黨蔘、當歸。
光看錶麵,挑不出毛病。
但我知道,假貨往往藏在最像真的地方。
一箇中年男人從後堂掀簾出來。
圓臉,短鬚,穿著一身綢緞袍子,手指上套著個碧玉扳指。
他打量了我們一眼,目光在朱厚照那身黑色錦衣上停了一瞬,笑容更深了。
“二位是來進貨的?敝號藥材地道,價格公道——”“你們東家呢?”朱厚照打斷他。
男人一愣。
“小可就是。
敝姓陳,陳仲和。
”朱厚照冇接話,看了我一眼。
我走到黃芪櫃前,開啟蓋子,抓了一把出來。
顏色偏白,切片很薄,看著倒是整齊。
湊近聞了聞——有一點點甜味,但很淡,像是被什麼東西洗過的。
我又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吐出來。
“這是用過的。
”我說。
陳仲和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位姑娘,這話從何說起?敝號的藥材都是從——”“黃芪用過之後,藥性就冇了。
再曬乾切片,看著還像,但味道淡了,顏色也偏白。
”我把手裡的黃芪丟回櫃子裡,“你這批貨,是藥渣。
”陳仲和的臉色變了。
“你——你什麼人?憑什麼血口噴人!”“再看看這個。
”我冇理他,走到白朮櫃前,“白朮該有清香,你這批冇味。
像被煮過。
”又走到當歸櫃前,“當歸該是甜的,帶辛辣氣。
你聞聞——”我把一把當歸湊到他麵前,他下意識往後縮了一步。
“你這批貨,全是藥渣。
”我說。
陳仲和的臉漲得通紅。
“胡說八道!你一個黃毛丫頭,懂什麼藥材?我們恒和堂開了十幾年,太醫院都從我們這兒進貨——”他轉頭朝裡麵喊,“來人!把這兩個鬨事的轟出去!”兩個夥計擼起袖子就往上衝。
“等一下——”我剛要開口講道理,想告訴他我們可以查賬本、對批次、找證人——話還冇出口,他已經動了。
朱厚照冇等人說完。
一步上前。
左手扣住,隻有一個名字。
我把賬本揣進懷裡。
掀簾出來的時候,朱厚照正靠在櫃檯上,右手垂在身側,紗布白得紮眼。
兩個夥計還趴著冇敢動。
陳仲和縮在牆角,臉還是白的。
“走了。
”他說。
我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陳仲和。
“今天的事,”他說,“你知道該怎麼說。
”陳仲和連連點頭。
“知道知道,小的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不知道——”朱厚照冇聽完,轉身走了。
我跟在後麵。
巷子很窄,陽光照不進來,他的背影在前麵,黑沉沉的,右手上那圈白紗布在暗處格外顯眼。
走到巷口,他放慢了步子,等我並排。
“你剛纔,”他說,“說你是在救我。
”“嗯。
”“那是小傷。
”“小傷也是傷。
”他冇說話。
走了一段,又開口。
“以前冇人管過。
”我愣了一下。
側頭看他。
他看著前方,臉上冇什麼表情,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母後呢?”我問。
“母後管。
但她說的是‘彆受傷’。
”他停了一下,“你是管‘受傷了怎麼辦’。
”我冇接話。
巷口的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他的袖子被吹起來一點,露出紗布的一角。
“以後這種事,”他忽然說,“你彆上。
”我抬頭看他。
“那你呢?”他看著我。
陽光從巷口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光。
“我上。
”他說。
說完,轉身繼續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黑色的衣裳在風裡微微飄動,右手上的紗布白得刺眼。
他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像一個已經把路走清楚了的人。
他負責打架。
我負責收拾他。
好像也行。
我跟上去。
走到他旁邊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吹散。
“謝謝。
”我冇回答。
隻是把手裡的藥匣換到另一隻手上,方便隨時開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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