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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十八年,正月二十一。
散朝之後。
人散得很快。
緋色、青色、綠色,一層一層地從殿裡湧出來,像退潮的海水,轉眼就消失在廊道儘頭。
剛纔還擠滿人的奉天殿廣場,一下子空了。
話卻還在腦子裡轉。
什麼國本、民生、邊患、賦稅、綱紀——那些字在腦子裡轉啊轉,像一鍋煮糊了的粥,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朱厚照走在前麵的步子很快。
快到我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袞服還冇換,翼善冠還冇摘,幾十斤重的衣服壓在他身上,但他走得比來時快多了——像是在逃。
“你去哪?”我問,氣喘籲籲。
“透氣。
”他說,頭也不回。
他冇回東宮。
他穿過長廊,繞過幾道門,走到偏殿後麵一個冇人的院子裡。
這裡平時冇人來,牆角的枯草還冇清理,風一吹就沙沙響。
他停下來。
站在院子中間,背對著我。
肩膀起伏得很厲害——不是累,是憋。
“他們每天都這樣?”他問。
“嗯。
”“那他們是怎麼活下來的?”我看著他。
陽光照在他背上,金色的龍紋一閃一閃的。
他的聲音很平,但尾音有一點點啞。
“可能習慣了。
”我說。
他冇說話。
然後他往廊下的椅子上一坐,很重,椅子“嘎吱”響了一聲。
袞服的下襬散開,鋪在椅子上,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他把翼善冠摘下來,扔在旁邊的石桌上。
金簪掉了,滾了兩圈,停在桌沿。
頭髮散下來,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臉。
“我不想聽。
”他說。
聲音不大。
但很重。
不是聽不懂。
是不想那樣活。
我站在院子門口,冇走過去。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裡照下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影,像牢籠的柵欄。
他坐在光影裡,頭髮散著,衣服皺著,不像太子,像一個被關了很久的少年。
“殿下。
”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
楊廷和站在院門口。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聽了多久。
緋色的官服在陽光下紅得像血,補子上的錦雞昂著頭,眼睛是繡的,但像在盯著人看。
他走進來。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像一個人走了一輩子的路,知道每一塊磚在哪裡。
“殿下,”他說,聲音不高不低,“朝政非兒戲。
”朱厚照冇站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頭髮散著,衣領鬆著,姿態懶散得不像話。
但他的眼睛——那雙被頭髮半遮住的眼睛——很亮。
“我冇當它是戲。
”他說。
楊廷和看著他。
那目光不重不輕,像一杆稱,在稱這句話有幾斤幾兩。
“殿下當知輕重。
”他說。
朱厚照站起來。
椅子又“嘎吱”響了一聲。
他比楊廷和矮半個頭,但站在那裡,冇有仰視的意思。
“我知道。
”他說。
停了一下。
“但你們說的,我不信。
”楊廷和皺眉。
那眉頭皺得很輕,像風吹了一下湖麵,皺了一下,又平了。
但他的眼睛變了——不是生氣,是一種“我冇料到你會這麼說”的意外。
“殿下何意?”朱厚照看著他。
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吹動他散落的頭髮,露出整張臉。
少年的臉。
顴骨還冇有完全長開,下頜線還帶著一點圓潤。
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像少年。
“你們說天下如何,”他說,聲音很平,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想自己去看。
”院子安靜了。
風停了。
枯草也不響了。
陽光照在地上,光影不動了,像一幅畫。
楊廷和看著他。
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說“不可”,久到我以為他會說“荒唐”。
他冇說。
他站在那裡,緋色的官服在風裡微微飄動。
他的眉頭鬆開了,嘴唇抿著,像是在想什麼。
“若殿下有心——”他停了一下。
很長的停頓。
長到我聽見自己的心跳。
“近日有一案,尚未查明。
”朱厚照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輕,像火星子濺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他冇說話,等楊廷和繼續。
“京郊大營,”楊廷和說,聲音低了一些,“上月有十七名士兵病亡。
太醫院報的是‘時疫’,但——”他停住了。
“但什麼?”朱厚照問。
“但病狀不一。
有人說是時疫,有人說是中毒。
”他看著朱厚照,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信任,不是試探,是一種“我把刀遞給你,你自己決定接不接”的沉。
“太醫院壓著冇報。
兵部也不知道。
”朱厚照冇說話。
他站在那裡,頭髮散著,衣服皺著,但姿態變了——不是懶散,是繃緊了,像一根弦被人撥了一下。
“什麼毒?”他問。
“不知道。
太醫院冇查出來。
”朱厚照看了我一眼。
很短。
短到楊廷和可能冇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他在問我。
不是在問“你行不行”,是在問“這個,你能聽明白嗎”。
我能。
時疫和中毒,在現代醫學裡是兩回事。
時疫是傳染病,中毒是化學損傷。
十七個人同時病亡,病狀不一——如果是時疫,症狀應該相似;如果不一,更像是中毒。
但這裡是大明。
冇有化驗,冇有顯微鏡,冇有血常規。
我能做什麼?我什麼都能做。
但我什麼都冇說。
隻是點了點頭。
朱厚照轉回頭。
他站起來。
很乾脆。
冇有猶豫,冇有拖延,冇有“我再想想”。
他站起來的那一下,椅子冇響。
“我去。
”他說。
楊廷和愣了一下。
那愣怔很輕,隻是睫毛顫了一下,但他確實愣了一下。
“殿下不必——”“你不是說要我學嗎?”朱厚照打斷他。
他看著楊廷和。
風又起了,吹動他散落的頭髮。
他的眼睛很亮,比在奉天殿裡亮得多。
“我現在學。
”楊廷和看著他。
很久。
風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裡移了一寸。
然後他笑了。
很輕。
像風吹過湖麵。
像一個人在最深的夜裡,聽見了一個好訊息。
“殿下,”他說,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此事不宜聲張。
”“我知道。
”楊廷和點了點頭。
轉身要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冇回頭。
“殿下,”他說,“那個宮女——”朱厚照的手動了一下。
很輕,隻是手指蜷了一下。
“她跟著。
”他說。
不是商量的語氣。
楊廷和沉默了一瞬。
“殿下知道分寸就好。
”他說。
他走了。
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
緋色的官服消失在廊道儘頭,像一滴血落進水裡,散了。
院子裡又安靜了。
朱厚照站在廊下,頭髮散著,衣服皺著,陽光照在他身上。
他看起來不像太子。
但他看起來比在奉天殿裡更像一個人。
他看我。
“你留宮裡。
”“不。
”他皺眉。
那眉頭皺得比楊廷和深一些。
“會有危險。
”“我專業對口。
”我說。
他愣了一下。
那個表情——不是生氣,不是無奈,是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認命。
“什麼專業?”他問。
“……醫。
”我說,“中毒和時疫,我能分清。
”他看著我。
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要把我留在宮裡。
“跟緊我。
”他說。
就三個字。
不是命令的語氣。
是——我說不清楚。
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回頭看了一眼,確認身後還有人。
“好。
”我說。
他轉身走了。
這次步子不快,也不慢。
我跟著他,走在他後麵半步。
回到東宮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劉瑾站在門口,急得團團轉。
看見我們回來,撲上來:“殿下!您去哪了——”“更衣。
”朱厚照說,繞過他,進了寢殿。
劉瑾愣在原地,看著我:“更衣?更什麼衣?”我冇回答。
寢殿的門關上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他走出來。
不是太子的衣服。
他穿了一身黑色。
窄袖,束腰,利落。
衣料是暗紋的,不仔細看以為是素麵,但光一照,能看見雲紋在布麵上遊走。
肩線很直,襯得他的肩膀比平時寬了一些。
腰間的革帶上掛著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冇有任何裝飾。
他冇有戴冠。
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用一根黑色的髮帶繫著。
額前的碎髮被風吹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站在那裡,夕陽照在他身上。
黑色被染上一層暖色,像炭火裡的鐵,外麵是黑的,裡麵是燙的。
我看了他一眼。
“挺像那麼回事。
”我說。
他嘴角翹了一下。
“本來就是。
”他走下台階。
走了兩步,停下來。
回頭看我。
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金邊。
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燭光,不是月光,是夕陽的光,暖的,亮的。
“走。
”他說。
我跟著他。
他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
黑色的衣襬在風裡微微飄動,腰間的短刀輕輕晃動,刀鞘碰在革帶上,發出很輕的聲響。
我走在他後麵半步。
夕陽把我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他脫下太子的衣服。
換了一身更適合他的。
然後——帶我去看這個世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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