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堂繡案------------------------------------------，迎接她的不是熟悉的市井煙火，而是兩扇漆黑沉重的衙門大門。“沈氏繡莊”的匾額已經被摘了下來，門口貼著一張蓋著紅印的封條。一群看熱鬨的百姓將門口堵得水泄不通，指指點點，臉上寫滿了幸災樂禍或憐憫。“怎麼回事？”沈安娘勒住馬車，厲聲喝問。，一個穿著青袍的皂隸手裡拿著鐵鏈，懶洋洋地走出來：“你就是沈安娘？有人告你竊取宮廷貢品繡樣，意圖謀反，縣太爺命我等前來捉拿！”“謀反？”沈安娘冷笑一聲，心知肚明這是柳氏的手筆，“證據何在？”“證據？你鋪子裡掛著的‘雨過天青’色就是鐵證！那是柴世宗的禦用色，豈是你一個民間繡娘敢私自使用的？跟我們走一趟吧！”，那皂隸就要往沈安娘脖子上套鐵鏈。“慢著！”。隻見王大娘撥開眾人，手裡舉著一塊剛烙好的燒餅，怒氣沖沖地擋在沈安娘車前。“光天化日鎖人？有冇有王法了！我家安孃的繡樣是她自個兒琢磨出來的，你們憑啥說是偷的？”“王婆子，少管閒事！”另一個皂隸惡狠狠地推了她一把。，手裡的燒餅摔在地上，沾滿了塵土。她也不顧心疼，叉著腰罵道：“你們錦繡閣的狗腿子，吃了原告吃被告！有本事去抓賊，在這兒欺負孤女算什麼英雄！”，竟是柳氏花了五十兩銀子買通的！，眼神冰冷地看著那領頭的差役：“帶路。我倒要看看，吳江縣的大老爺，是怎麼斷這樁無頭案的。”，大堂之上。
知縣李大人是個乾瘦的中年人，戴著一副水晶眼鏡，正襟危坐。他麵前放著兩方繡帕，一方是沈安孃的“雨過天青”，另一方則是錦繡閣呈上的所謂“宮廷貢品殘片”——那其實是一塊顏色暗淡、繡工粗糙的贗品，隻是顏色勉強相似。
“堂下何人？”
“民女沈安娘，叩見大人。”沈安娘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腰背挺得筆直。
“沈安娘，有人告你竊取內廷秘色，私製違禁之物。你可知罪？”
“民女不知何來‘竊取’一說。”沈安娘朗聲道，“那‘雨過天青’色，出自《五雜俎》記載，乃是古人以草木灰水調和蘇木、靛藍套染而成。民女不過熟讀古籍，依方炮製，何來竊取之說？若是這也算偷，那天下讀書人讀聖賢書，豈不都是偷孔子的？”
李知縣眉頭一皺，覺得有理。
這時，坐在側席旁聽的柳氏站了起來，陰陽怪氣道：“大人，不可聽信她一麵之詞！這等染色秘方，向來是匠人父子相傳，絕不外泄。她一個深閨孤女，哪來的方子？定是從我錦繡閣偷看的！況且，她一個鄉下丫頭，懂什麼《五雜俎》？怕是連字都不識幾個吧？”
這話戳中了沈安孃的痛處——原主確實冇讀過多少書。
眼看形勢不利，沈安娘卻突然笑了：“柳老闆娘說得對，民女確實識字不多。但這顏色，不需要書本，隻需要眼睛和手。”
她轉向李知縣，拱手道：“大人，若要辨明真偽，其實不難。民女願當庭演示‘雨過天青’的染法。若民女染不出來，甘願領罪；若染出來了……”
沈安娘目光如電，直射柳氏：“請大人治柳氏誣告之罪，並罰她當眾焚燬那方冒充貢品的贗品，以正視聽！”
“狂妄！”柳氏尖叫。
李知縣倒是來了興致。他撚著鬍鬚，沉吟片刻：“準奏！來人，取本官的公案桌一張，備齊染缸、清水、蘇木、靛藍、草木灰！”
公堂之上，瞬間變成了染坊。
沈安娘在眾目睽睽之下，挽起袖子，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臂。她不慌不忙，先將草木灰投入大缸，加水攪拌，靜置片刻，濾去殘渣。
“此為去濁。”
她拿起一塊普通的湖藍綢，浸入其中。隨著她手腕的攪動，原本渾濁的藍色漸漸褪去，綢緞在水中舒展，變得通透。
接著，她按比例加入提前研磨好的蘇木膏和靛藍粉。
“此為套色。”
這一步最為關鍵。溫度、濃度、浸染時間，差一分一毫，顏色就會偏差萬裡。沈安娘全憑係統的輔助和現代實驗經驗，精準地控製著每一個變數。
大堂內外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那口巨大的染缸。
半個時辰後。
沈安娘雙手提起綢緞，用力一抖。
“嘩——”
一道流光溢彩的色澤在公堂上綻放開來！
不是死板的藍，也不是俗氣的綠，而是一種彷彿承載著千年煙雨、透著玉石溫潤感的“雨過天青”。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那綢緞上，竟折射出淡淡的光暈。
“神了……真的是天青色……”
圍觀的百姓發出了驚歎。
李知縣猛地站起身，走到案前，親手摸了摸那匹綢緞：“溫潤如玉，色正而雅。沈氏所言非虛！”
柳氏的臉瞬間慘白如紙，她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大膽柳氏！”
李知縣猛地拍下驚堂木，聲音洪亮，“你偽造貢品，構陷良善，欺瞞本官，該當何罪！”
柳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大人饒命啊！是小婦人鬼迷心竅，求大人開恩……”
“念在你初犯，本官從輕發落。”李知縣冷聲道，“罰你白銀一百兩，賠償沈氏繡莊名譽損失及店鋪修繕費用。另，當眾焚燒贗品，以儆效尤！”
“謝大人恩典！謝大人恩典！”
柳氏雖然肉疼那一百兩銀子，但保住了錦繡閣的招牌，已是萬幸。
然而，沈安娘卻突然開口：“大人，民女還有一事稟報。”
“講。”
“柳氏不僅構陷民女，此前還勾結綢緞莊，壟斷生絲貨源，意圖扼殺民女生計。”沈安娘從懷裡掏出那份與黃泥崗村的契約，“民女不得不遠赴深山，開辟新源。此舉耗時耗力，險些誤了工期。請大人明察。”
李知縣眉頭一皺。這牽扯到了商業壟斷，雖然明代法律對此界定模糊，但作為父母官，他不喜歡有人壞了當地的營商環境。
“柳氏，你可知錯？”
柳氏嚇得魂飛魄散：“知錯！知錯！小人以後再也不敢了！”
“罷了。”李知縣揮揮手，“退堂！”
走出縣衙的那一刻，陽光刺眼。
沈安娘看著手中那張蓋著官印的判詞，又看了看遠處瑟瑟發抖的柳氏，心中毫無波瀾。
這場官司贏了，但她知道，錦繡閣的報複絕不會就此停止。
“安娘，咱們接下來怎麼辦？”王大娘興奮地問，手裡還攥著那張一百兩的銀票。
沈安娘望向運河儘頭，那裡船隻如梭，通往南京，通往北京，通往更廣闊的天地。
“回家。我們要繡的，不隻是這一方手帕。”
“我們要繡的，是這個大明的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