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寸針之爭------------------------------------------，沈安娘在吳江縣最繁華的平望鎮租下了一間臨街的鋪麵。，因為經營不善關了張，留下了滿屋子甜膩膩的樟木箱子味。沈安娘請人打掃乾淨，又在門口掛上一塊黑漆金字的長匾——“沈氏繡莊”。“閣”，冇有“樓”，簡單直接，透著一股子不卑不亢的硬氣。，並冇有鑼鼓喧天。沈安娘隻請了隔壁王大娘來幫忙燒水，自己則穿了一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襦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門口迎客。，訊息早已不脛而走。鎮上的人都想看看，這個被趙剝皮用轎子抬出來的“雨過天青”色到底是何方神聖。“喲，這就是那個沈家丫頭開的鋪子？”“聽說趙老爺給了五十兩都冇買斷，還要跟她合夥呢！”“嘖嘖，女人家拋頭露麵的，也不怕壞了名聲……”。沈安娘充耳不聞，她正低頭整理著櫃檯上的繡品。——一方方素羅手帕，上麵繡的並非傳統的牡丹富貴，而是寥寥幾筆的墨竹。竹葉用“搶針”繡法，深淺不一，彷彿在風中搖曳。最絕的是竹節處，她摻入了極細的孔雀羽線，在日光下泛著幽幽的翠光。“沈娘子，這竹子……怎麼看著像活的？”，被這新穎的繡法吸引住了。，學著記憶中古代掌櫃的腔調：“夫人好眼力。此乃‘聽風竹’，取的是虛心有節之意。這帕子送給讀書郎，最是應景。”“多少錢？”“不貴，八十文一方。”
八十文，比普通繡品貴了一倍，但在“雨過天青”的震撼之後，這價格似乎顯得格外親民。那位太太爽快地買了兩方，還預訂了一對繡屏。
生意，就這麼開了張。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就在沈氏繡莊開業的第三天下午，一頂裝飾極其華麗的轎子“吱呀”一聲停在了對麵街上。
轎簾掀開，下來一位身著沉香色妝花緞披風的婦人，年紀約莫三十五六，麵容姣好，但眉眼間透著一股精明的刻薄。她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個個眼神不善。
這正是平望鎮乃至整個吳江縣最大的繡坊——“錦繡閣”的當家老闆娘，柳氏。
柳氏原本在二樓雅間喝茶，聽聞樓下夥計彙報說新開了一家繡莊，繡出的東西有點邪門，搶了好幾筆生意。她起初還不屑一顧，直到親眼見到沈安娘那方“聽風竹”手帕。
“好個沈安娘，有點本事。”柳氏冷哼一聲，帶著人徑直走進了沈氏繡莊。
“喲，這就是新開的鋪子？真是蓬蓽生輝啊。”
柳氏一進門就陰陽怪氣地嘲諷，眼睛卻像鉤子一樣掃視著店內的陳設和繡品。
沈安娘正在櫃檯後盤點賬目，聞聲抬頭，神色平靜：“原來是柳老闆娘，稀客。不知您今日是來賞玩，還是來砸場子的？”
柳氏被噎了一下，隨即笑道：“沈妹妹真是快人快語。我這是來送生意的。我看你這小門小戶的，進貨恐怕不便。我錦繡閣有的是生絲和染料，隻要你肯低頭，以後從我這兒拿貨，我給你算批發價，如何？”
這是在逼良為娼，要把沈安娘變成她的代工廠。
王大娘在後麵急得直掐大腿，沈安娘卻隻是慢條斯理地合上賬本：“多謝柳姐姐美意。不過我這鋪子雖小，講究個‘獨門獨戶’。若是用了錦繡閣的絲，繡出來的東西，那就成了錦繡閣的招牌，而非我沈氏的了。這道理，柳姐姐不會不懂吧？”
“敬酒不吃吃罰酒！”
柳氏臉色一沉，猛地將手邊一個展示用的繡繃掃落在地，那繃子上還繃著一幅未完成的《寒江獨釣圖》。
“哎呀，手滑了。”柳氏掩嘴輕笑，“不過是個繡繃罷了，碎了就碎了。妹妹不會跟我計較吧？”
按照明代市井規矩，同行上門踢館，隻要不動手打人，隻是言語擠兌或毀壞輕微財物，官府一般不管。
沈安娘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竹繃，心中火起，但麵上卻越發冷靜。
她蹲下身，撿起那斷裂的繃軸，輕輕摩挲著斷口處：“柳姐姐，這竹繃是湘妃竹所製，產自瀟湘，本是雅物。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你這一摔，不僅毀了雅物，還暴露了你錦繡閣的短處。”沈安娘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看著柳氏，“你之所以親自來踩我的場子，是因為你的繡娘繡不出‘雨過天青’，也繡不出‘聽風竹’。你慌了，柳老闆娘。”
“你胡說！”柳氏尖叫起來。
“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沈安娘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放在櫃檯上，“這繡繃我照價賠償。但柳姐姐，從今日起，你若是再敢踏進我沈氏繡莊半步，休怪我不講同行情麵。”
柳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安娘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狠狠一甩袖子：“好！好！沈安娘，你有種！咱們走著瞧！”
柳氏果然說到做到。
第二天，沈安娘派去縣裡最大的綢緞莊“隆昌號”訂購生絲的小廝，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娘子，不好了！隆昌號的王掌櫃說，生絲暫時不賣了，說是……說是錦繡閣包了他們下半年的貨！”
沈安娘眉頭微皺。這就麻煩了。明代的商業雖然冇有現代這麼嚴密的壟斷法，但這種同行之間的默契封殺非常致命。冇有生絲，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不僅僅是生絲。”王大娘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湯進來，愁容滿麵，“安娘啊，剛纔我去染坊問靛藍的價格，人家說……說咱們的量太小，不伺候了。我一聽那語氣，跟錦繡閣的婆子一模一樣。”
斷供。
這是商業戰中最狠毒的一招。
沈安娘在屋內踱步。如果此時去求柳氏，或者高價從黑市收購，成本會翻三倍，而且質量無法保證，等於還冇起步就被扼殺了。
“不能硬碰硬。”
沈安娘深吸一口氣，開啟了腦海中的係統介麵。
檢測到宿主遭遇商業封鎖，觸發支線任務：尋找替代供應鏈。獎勵：明代織機改良圖紙（水力/腳踏兩用）。
“替代供應鏈……”
沈安娘腦中靈光一閃。
明代江南雖然絲織業發達，但主要集中在太湖周邊。而那些偏遠山區，比如浙西、皖南一帶，其實也有養蠶，但因為交通不便，往往賣不出好價錢，甚至爛在家裡。
“王嬸，備車。”沈安娘突然轉身，“我們去鄉下。”
“去鄉下乾嘛？買絲？”
“不，我們去‘包山’。”
三天後，沈安娘帶著王大娘和一個老實巴交的車伕，來到了距離吳江縣六十裡的莫乾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落——黃泥崗。
這裡山路崎嶇，貧瘠得很。村民們大多靠砍柴和養幾筐蠶過活。
當沈安娘找到村長，提出要以高於市場價一成的價格，預定全村下半年的生絲時，整個村子都沸騰了。
“姑娘，你說真的？比趙老爺給的價還高三文錢？”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蠶農顫聲問道。
“千真萬確。”沈安娘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契約文書，上麵寫明瞭收購標準、時間和定金，“但我有一個條件。絲繭摘下來後，不能用鹽漬儲存，要用我帶來的方法——石灰水浸泡後低溫烘乾。這樣才能保證絲線的韌性和光澤。”
這種方法其實是現代生鮮物流的雛形，但在明代，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妖術”。
村民們麵麵相覷，不敢輕信。
沈安娘也不急。她當場拿出五兩銀子作為定金，又現場演示瞭如何用石灰水處理蠶繭。當看到原本發黃的蠶繭瞬間變得潔白光亮時，村長終於拍板畫押。
簽完契約的那一刻，沈安娘長舒一口氣。
柳氏以為封死了城市裡的貨源就能困死她，卻冇想到，沈安娘直接繞過了中間商，打通了最源頭的產地。
這不僅解決了生絲問題，還極大地降低了成本。
回程的馬車上，王大娘看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感慨道：“安娘，嬸子是真服你了。你這腦子，到底是讀過書的秀才轉世，還是……神仙教的？”
沈安娘摸了摸懷裡的契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氏以為這隻是個開始，殊不知，這纔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她抬頭望向遠方，那裡是通往京城的大運河，也是她未來的征途。
“錦繡閣，你們的遊戲，我纔剛陪你們玩熱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