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們眼珠充血，齊齊撲向亂石灘，帶起大片腥嗆的灰土。
十幾具官屍的衣甲被當即撕扯幹淨。李大牛跪伏在地，雙手扣住一具無頭屍骸的下頜，用力往兩邊掰扯。
兩根生滿老繭的手指夾住一顆後槽牙，就勢向外扭動。伴隨皮肉撕裂的悶響，血淋淋的牙齒落入掌心。
“這是俺的！”身側竄出一個皮包骨的漢子，張開幹癟的嘴巴，重重咬在李大牛手背上。
李大牛發出一聲慘號，反手一記重拳夯中漢子鼻梁。鮮血噴濺而出，兩人當即在碎石堆裏纏鬥翻滾。
周遭四五人為了爭奪半截帶血的斷指，互相勒住脖頸扭打在地。
遠處的屍堆旁，一名滿臉泥汙的青壯踅摸到一把散落的官差佩刀，雙手握緊刀柄，對準逼近的幾名流民。
“都滾遠點！這幾具屍體俺包了！”對麵的流民不退反進，彎腰摳出地上的尖石，繼續逼近。
楚元立於高處岩石，俯視下方。要讓這些人死心塌地，得先讓他們沾血斷了回頭路。
青壯雙手掄起鋼刀，喉嚨發出嘶吼，徑直劈向領頭流民的頸窩。
破鐵鍋從半空飛落，當啷一聲悶中青壯後腦勺。青壯眼珠上翻，當場癱倒昏死。
爭鬥的流民盡數停手，尋著聲音望去。馬秀英踏上一塊青石，手裏舉著一把豁口的生鏽鐵勺。
“都翻天了！”馬秀英拿鐵勺指著下方的漢子開罵，“楚大哥弄來糧食給你們續命，你們倒好，端起碗就互砍？”
亂石灘鴉雀無聲。馬秀英跳下青石，幾步邁到煮粥的鐵鍋前。
“不想吃這鍋稠粥的，現在就滾蛋！”流民們嗅著鍋裏溢位的米香，紛紛丟掉手裏的尖石。
“秀英妹子，俺沒想殺人，俺就圖口吃的。”李大牛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站起身。
“想吃就守規矩！”馬秀英掄起鐵勺敲擊鍋沿，梆梆作響，“拿血牙的站左邊，隻扯到頭發碎布的站右邊！”人群當即開始分撥挪動。
她轉頭指向縮在後方的幾名婦人：“劉嬸，王大娘，去添柴！”婦人們急忙跑去抱起木柴。
“青壯排隊！誰往前擠，今天別想分一粒米！”方纔還在廝殺的流民，在嗬斥聲中老實排出兩條長列。
楚元鬆開刀柄，目光裏帶著審視。
放粥速度極快。一顆官差血牙，換一滿碗稠粥。流民們蹲在亂石間，雙手死死護著破碗，將飯粒連同熱湯吞進喉嚨。
馬秀英守在鍋前，審視每一個上前領粥的人。一名矮小男子垂著頭，雙手托起半塊碎陶片湊近鍋沿。
“大妹子，俺剛才薅了半截指甲蓋，賞碗稀的就行。”馬秀英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哼，手裏鐵勺倒轉，勺柄重重敲在男子手背上。
男子痛叫著抽回手。“王麻子！你一炷香前剛拿兩根官軍頭發換過半碗！”馬秀英跨前一步，鐵勺懟向王麻子的鼻梁。
“現在吃幹抹淨又來裝傻充愣？這鍋裏的糧食是天上掉的？老孃記著你的臉！再敢渾水摸魚，打斷腿扔出去！”王麻子臉泛白，捂著手背鑽回人群。
楚元躍下岩石，經過馬秀英身側時開腔：“挺護食。”
“糧食是命，一粒米不能白瞎。”馬秀英頭未抬，繼續刮蹭鍋底的剩米湯。
楚元踏入場地中央。數百流民撂下空碗，相繼站起身。他們的目光發生了變化。從死囚營看腐屍的麻木，到殺趙統時看惡鬼的恐懼，此刻全化作粗重的呼吸。他們揉著鼓脹的肚皮，掌心攥緊官軍的血牙。那是賭上全部身家的貪婪與狂熱。
“吃飽了沒。”楚元壓低嗓音。
“飽了！”李大牛扯著粗嗓大吼。“飽了！多謝楚爺賞飯！”數百人的聲音連成一片。
楚元拔出腰間的帶血斷刀，刀尖指向遠處血肉模糊的屍堆：“你們砸爛了官差的腦袋，拔了他們的牙。”
“大玄朝廷容不下你們了。”人群中響起一陣粗重的喘息。
“要麽等死，要麽跟我去要飯。”楚元抬起眼皮，視線掃過眾人，“要大玄皇帝的命，要這個天下的糧。”流民們齊刷刷挺直腰板。楚元單手舉起斷刀。
“從今天起，別叫流民了。咱們叫乞活軍，向賊老天討一條活路。”
“乞活！乞活！”李大牛高舉沾血的木棍。“乞活！”數百人扯破喉嚨嘶吼，聲浪蓋過亂石灘上的風聲。
天色暗沉。營地中央燃起數堆篝火。乞活軍的漢子們背靠背抱團睡去。
楚元倚靠枯樹，閉目調息。吞天造化缽反饋的業力仍在經脈裏亂竄，他催動銅皮境的氣血，強忍著這股暴戾的怨氣。
細碎的腳步聲靠近，馬秀英捏著骨針與麻線，在楚元身側盤腿坐下。
“脫下來。”馬秀英點了點楚元身上裂成布條的囚服。楚元睜開雙眼，扯下上衣丟擲過去。縱橫交錯的陳舊鞭痕與新添的刀傷暴露在火光下。
馬秀英撿起布條，湊近篝火穿針引線。縫補幾針後，她停下手裏動作。
“楚大哥，宰了這麽多官軍，邊防軍必來找茬。”馬秀英咬斷線頭，抬眼凝視楚元，“帶著幾百張吃飯的嘴，往後咋辦？”
楚元盯著跳躍的火苗，探手入懷摸出那隻缺口黑碗，粗糙的拇指摩挲碗沿。“要飯。”他語氣沒有起伏。
“向誰要？”
“當官的，修仙的，大玄皇帝。”楚元牽扯麵皮，“隻要他們手裏有活命的物件，就帶人去要。”
馬秀英未接茬。楚元將黑碗拋起，一把撈回掌心：“不給，就搶。搶空他們的糧，砸爛他們的金身。”
他轉頭迎上馬秀英的視線：“要飯，就要出一條活路，要出一個全天下能吃飽的地上神國。”馬秀英攥緊骨針，將縫好的舊衣遞去。楚元伸手接過套上。
營地外側傳來幾聲詭異的獸吼。幾十丈外的林地邊緣枝葉搖晃，幾雙泛著幽綠光芒的瞳孔在陰影中閃現。
那些目光越過外圍拒馬，鎖死營地中央堆積如山的粟米。弓弦繃緊的牙酸音在風中散開，數支倒刺冷箭搭上弓臂，箭簇直指火光旁熟睡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