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金光大盛,刺得人眼球痠痛。楚元單手托舉缺口黑碗,掌心被烙得發燙。天上兩個巨大輪廓直直砸向地麵,伴隨砰的一聲沉悶巨響,亂石灘上的碎石隨之跳動。
流民嚇得紛紛抱頭伏地,李大牛哆嗦著去扯馬秀英的衣袖:“這又是啥妖怪下山了?”馬秀英不吭聲,視線緊鎖前方。楚元眯起眼,待金光散去,地上枯骨旁憑空生出兩座半人高的小山。上百個粗布麻袋堆疊在一處。
撲通!撲通!半空接連掉落重物。一個麻袋砸中尖銳岩石,粗布劃出長口,嘩啦傾瀉出金黃顆粒。粟米傾灑一地,濃鬱糧香順風散入亂石灘。
伏地的幾百號流民動作停滯,亂石灘唯餘風聲。李大牛用力抽動鼻翼,雙眼外凸:“糧……”喉嚨裏擠出一聲變調嘶吼,“是糧食!精糧啊!”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嗓子,這群數月未進食的流民全失了智。雙眼瞬間充血,連滾帶爬衝向糧山。十二個貪官換來的三千斤精糧,便是這群餓殍續命的指望。
“我的!別搶!”幹瘦老頭撲倒在散落粟米間,雙手胡亂劃拉米粒往嘴裏塞,連同泥土砂石嚼出嘎嘣脆響。“滾開!”壯實漢子一腳踹翻老頭,撲上破裂麻袋,抓起兩把生米直灌喉嚨。生米卡住氣管,漢子噎得翻白眼,邊劇烈幹嘔邊嚎哭:“嗚嗚……這輩子沒吃過這等好糧……”
越發多的流民湧上前撕扯粗布,大片粟米瀉地。為搶一捧碎米,幾個婦人互揪頭發撕咬。馬秀英站定外圍,緊握雙拳,目光落在糧山前那個單薄背影上。
楚元冷眼注視這群失控餓鬼,垂首端詳手中黑碗。吞天造化缽邊緣缺口癒合少許,官差常年剋扣口糧積攢的惡業被盡數抽幹,千百倍反哺出這三千斤粟米。等價化緣,分毫不差。
楚元抬腳踹翻半袋粟米,順勢拾起地上半截官刀,提氣暴喝:“都滾開!”銅皮境氣血混雜音波炸開,震得前排流民耳膜生疼,連連後退。
搶最凶的壯漢充耳不聞,懷抱半個麻袋嘶喊:“餓死老子了,誰也別搶!”楚元提刀大步跨過,一腳踹中漢子心口。漢子慘嚎著倒飛三步,麻袋脫手砸地。楚元碾過散落粟米轉身,半截帶血官刀直指人群:“耳聾了?”血珠順著刀尖滴入米堆,發出微聲。
前排流民神智稍清,視線在無頭屍體與半截官刀間遊走,腳步畏縮後退,雙目卻仍貪婪扒在糧堆上。楚元倒轉刀柄,將刀刃紮入腳下米堆:“這些糧是老子拿命從貪官身上討來的,不是老天發善心賞賜的。”他冷眼掃過幾百張髒汙麵孔。
李大牛吞嚥唾沫,壯著膽子開口:“楚爺!大夥兒快餓死了,你看這天降……”“天降個屁!”楚元橫聲打斷,刀尖一撥趙統屍身,“大玄狗皇帝不管你們死活,差官把你們當畜生,現在他們死了,糧食歸我。想吃我的糧,就得守我的規矩!”音浪在空穀不斷撞擊回蕩。
馬秀英邁步上前,雙腳在亂石堆踩得踏實:“楚元,你說怎麽分?”楚元瞥她一眼:“老規矩,幹活的吃幹,不幹的喝稀。”他抬手點向滿地殘屍,“出十個人去扒狗東西的衣服,兵器全收上來,餘下的尋幹柴,架鍋!”
流民麵麵相覷,無人挪步。楚元反手拔出半截刀:“我數三個數。一。”人群頓生騷亂,李大牛咬牙衝出:“我去扒衣服!”有了帶頭者,餘下流民迅速散開。片刻間,十餘人動手扒衣清屍,更多人鑽進林子撿拾枯枝。馬秀英自覺站定糧堆旁,雙目警戒路過流民,三口破鐵鍋順勢架起。
楚元示意馬秀英盛米。她抓起一把粟米,手指夾得極緊,小心翼翼撒入鐵鍋。楚元上前奪過破盆,反手舀滿一大盆米,“嘩啦”傾入滾水。馬秀英倒抽冷氣:“你瘋了!這麽多米能吃幾天?他們肚子全空著,吃這麽幹會撐死人的!”
楚元冷哼:“殺了官差,邊軍轉頭便來追剿,不讓他們吃飽,哪來腳力逃命?”馬秀英閉口不言,雙目隻凝視鍋內翻騰米浪。底下幹柴劈啪作響,火光舔舐著她削瘦下頜。
水花翻滾,粟米熟香混雜熱氣撲鼻溢位。四周流民停下手邊活計,喉結不斷吞嚥,人群不受控地朝鐵鍋擁擠。楚元提著斷刀躍上巨石,刀背砸向岩麵發出一聲尖銳當響,生生蓋過水沸聲。他俯視下方骨瘦如柴的流民:“排隊領飯,敢插隊者,我活劈了他!”人群畏縮垂首,隊伍迅速列成形。
馬秀英站定鍋沿掌勺,破布纏裹的勺柄上下翻飛。李大牛捧著破陶碗湊上前,碗底落入一滿勺幹飯,粟米堆起小尖。他端碗雙臂輕顫,顧不得滾燙,伸手抓揉米團直塞口中:“燙……好吃……真好吃!”熱淚衝開臉上汙泥,淌出兩道刺目白印。
次位是個幹瘦半大小子,因無碗盆,隻得撩起發餿下擺兜接熱飯,邊走邊用黑手往嘴裏扒拉。楚元半倚旁邊粗樹幹,拋接剛從趙統屍首翻出的碎銀角。銀塊隨指尖在半空上下翻飛,折射日光。
楚元視線掠過分食隊伍,這三百流民正是他討伐大玄的依仗。隊伍末尾,被踹飛的壯漢低垂頭顱,破麻衣掩住半麵。周遭環伺四個麵帶橫肉的刺頭流民,幾人並未端碗,借著人群遮掩互換眼神。壯漢右臂悄然回縮入袖,袖管撐起一塊長條硬物輪廓——那是暗藏的未繳短刀。他透過發絲縫隙窺視樹下的楚元,對方正側身拋玩銀角,姿態鬆懈。壯漢咬緊後槽牙,五人呈扇形無聲向前挪移合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