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瘴穀前的亂石灘,夜風捲起腐葉的腥臭。
營地中央生著三堆篝火,鐵鍋內咕嚕嚕熬著米粥,火架上的野雞正滴下油脂。
趙統跨坐在墊了獸皮的青石上,單手撕扯著烤雞。
油脂順指縫砸落火堆,激起一陣爆響。
他撕下一大塊帶血絲的生肉,胡亂吞嚥入腹,隨口啐出一截碎骨。
碎骨穿過火光,正中對麵流民的額頭。
那流民跪伏在地,額頭皮肉翻開,鮮血順著鼻尖滴落,牙齒把嘴唇咬出血印也不敢出聲。
趙統扯下腰間水囊灌下濁酒,粗糙的手背抹去胡茬上的酒漬。
“把走不動的老東西拖出來。”他開口點兵。
身側四名差役起身,抽出腰間牛皮長鞭,甩出劈啪脆響。
“時辰到,去探路。”
流民群中壓製著抽泣,數百具瘦骨嶙峋的軀體向中心瑟縮。
一名白發老叟手腳並用爬出人群,額頭撞擊碎石。
“官爺,夜入黑瘴穀,裏頭全是毒蟲啊!”
趙統上前踏出右靴,踹中老漢肩胛骨。
老漢仰麵倒地,口中溢位暗紅血沫。
“毒蟲空著肚子,拿你們填飽剛好。”
“等蟲子吃撐了,差爺纔好借道。”趙統啐了一口。
差役們放肆大笑,皮鞭輪番抽打在泥地上,揚起灰塵。
“全起來!敢慢一步當場剁碎!”
話音未落,營地外圍的亂石灘傳來刺耳的刮擦聲。
硬物拖拽過碎石,沙沙作響。
差役李二端著剛盛的熱粥,正欲低頭吸溜。
聞聲轉頭望向暗處。
火光邊緣的濃邊處,一道枯瘦的人影踏著腐葉走出。
少年身披殘破麻衣,右臂低垂,掌心倒拖著一截森白腿骨。
骨茬刮過燧石,濺起點點火星。
李二眯眼細看,視線觸及少年麵容的瞬間,端碗的雙手抖個不停。
滾燙的粥液潑灑在腳背上,他渾然未覺。
“詐屍了!”李二破音嘶吼。
他踉蹌後退,腳踝磕上石塊跌坐進泥水裏。
趙統止住步伐,順著視線扭頭。
楚元的臉映入眼簾。
半個時辰前,這小子才被他踹下深不見底的斷頭崖,活人絕無生還之理。
趙統反手抽出腰間厚背長刀,周遭三十名兵卒齊齊拔刃。
利器出鞘聲連成一片。
趙統目光下移,篝火將少年的影子投射在亂石上。
有影子,是活物。
趙統壓下驚駭,朝地吐去一口濃痰。
“楚家雜碎,命挺硬。”
楚元一言不發,提步前行。
爛草鞋踏碎枯枝,手中的白骨持續在地麵磨礪。
趙統歪過脖子,下達指令。
“王麻子,孫猴子,去卸了這小子的手腳。”
他調轉目光掃向流民群。
“今晚就拿他重新立規矩。”
兩名差役越過人牆,王麻子解下腰際套索,孫猴子雙手攥緊水火棍。
一左一右包夾而去。
“跪下領死!”王麻子暴喝。
楚元駐足,抬起眼瞼掃去。
王麻子對上那雙眼睛,後背猛地一涼,為了搶功隻能咬牙前衝。
手腕抖開繩套,直奔楚元咽喉勒去。
側邊風聲呼嘯,孫猴子掄圓水火棍砸向少年髕骨。
粗木棍搶先擊中目標。
哢啪!
硬木居中折斷,反震力瞬間撕裂孫猴子的虎口,鮮血滲出。
斷裂的半截木棍飛旋落地,他維持著砸擊的姿勢呆立當場。
血肉之軀竟崩斷了硬木。
半空中的繩套順勢套落,楚元左臂抬起。
五指精準鉗住粗麻繩,手腕向後拉扯。
巨大的拉力帶偏了王麻子的重心,整個人淩空撲向前方。
楚元右腿彈射而出,腳掌印上王麻子胸膛。
骨骼碎裂聲中,軀體橫飛出丈外,撞斷一截碗口粗的枯樹。
血霧噴灑在夜風裏,人落地便沒了生息。
孫猴子雙膝打軟,丟下斷棍轉身奔逃。
楚元甩出掌中的麻繩前端,繩套套入逃竄者的頸脖。
手腕發力後拽。
孫猴子仰麵倒跌,後腦重重砸在凸起的尖石上。
腦漿崩裂,當場斃命。
營地瞬間靜了下來,隻剩篝火啃噬枯木的劈啪聲。
數百流民死捂著嘴唇,生怕泄露喘息。
馬秀英縮在人群尾端,十指摳緊粗糙的衣角,屏住了呼吸。
趙統麵頰肌肉抽搐,掌心沁出汗水滑過刀柄。
半個時辰前連破碗都端不穩的廢物,此刻竟一腳踹殺成年壯丁。
他餘光掃過四周,手下們正步步後退。
必須斬草除根,一旦被這小子壞了威風,營地流民即刻便會炸營。
“退下!”趙統怒吼。
他撞開擋路的兵卒,雙手攥死長刀。
“不管吞了什麽野藥,今夜你得留在這。”
他轉動脖頸,衝著流民群嘶吼。
“都睜開狗眼看清楚!”
“這便是逆反官府的下場!”
刀鋒直指楚元麵門。
“老子親自剝你的皮,掛去穀口風幹!”
楚元鬆開麻繩,五指活動發出骨骼脆響。
他抬眼看向趙統。
“遺言交代完了?”
趙統額角血管賁張,閉口不言。
軍靴蹬碎石塊,龐大身軀借力衝撞向前,厚背大刀高舉過頂。
全身力道壓向雙臂,刀口割裂風聲當頭劈落。
楚元寸步未退,隨手棄去那截腿骨。
反向迎著刀光踏出半步。
趙統眼中戾氣翻騰,利刃距發頂僅餘毫厘。
刀刃及體的刹那,楚元右臂上抬。
指骨並未格擋刀鋒,而是探出兩指,自側邊捏向劈落的精鋼刀身。
錚!
指肉與刀身碰撞出金鐵交鳴音。
厚背長刀懸停在楚元頭頂寸許處,再難存進。
巨力反噬倒卷,趙統雙臂肌肉痙攣,掌心皮肉崩裂溢位鮮血。
他咬碎牙關下壓刀柄。
夾住刀背的兩指嵌在原處,不留分毫退讓空間。趙統隻覺通體冰涼。
楚元腕部扭轉,兩指借力錯別。
“哢啪!”
精鋼鍛造的長刀攔腰折斷。
趙統攥著半截刀柄連退數步。
瞳孔收縮,血絲爬滿眼白,隻剩下純粹的恐慌。
“殺了他!全給老子上!”趙統厲聲催促。
三十餘名帶刀卒子麵如土色,腳下生根。
肉身斷刃,無人敢犯險。
楚元無視外圍兵卒,邁步逼向主將。
趙統擲出斷刀,反手抽過綁腿處的短匕。
眼見距離縮短,他悶哼發力,匕尖直紮楚元心窩。
楚元左手探出,掌心攥實襲來的手腕,小臂順勢外旋。
骨骼錯位聲炸裂。
短匕脫手落地。
淒厲的慘叫撕破夜風。
慘叫方纔響起,楚元右肩下壓,合身撞進趙統中線。
沉悶的皮肉擊打聲蓋過四周動靜。
兩百斤的壯漢雙足離地,拔地倒飛出兩丈開外。
一路砸翻熬粥的鐵鼎,壓塌半數篝火。
趙統在灰燼中翻滾,雙掌捂著凹陷的胸骨,口鼻接連嘔出帶血的內髒碎末。
他蹬腿往後摩擦,破損的草鞋跨入視線。
楚元附身探出右掌,鎖死趙統頸脖,五指扣入門突。
脊背發力挺直,右臂擎舉向上。
龐大身軀被單臂提離地麵,懸停半空。
缺氧令趙統麵部漲成紫紅,粗壯的雙腿淩空亂蹬,兩手死摳楚元的小臂。
那條枯瘦的胳膊分毫未損。
楚元仰頭注視著不斷翻白眼的仇人,語氣不含雜質。
“你這身皮,倒是結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