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大堂外人頭攢動。五千流民與城內百姓擠滿青石板廣場,外牆樹杈上掛滿人影。人群瞪著發紅的眼睛盯住堂中。
吳貪被麻繩縛住手腳,跪在帶血的地磚上。烏紗帽已然丟失,青色官服碎裂成條。幾綹頭發黏在汗濕的額頭,他牙齒不住打顫。
“楚將軍!”吳貪朝前膝行兩步,膝蓋於石板拖出兩道水痕。徐破虜大步上前,抬腳踹中其心窩。吳貪倒地幹嘔,連滾帶爬重新跪正。
“我冤啊!”吳貪嗓音劈叉,“煉血丹的事真不是我的主意!”
楚元跨坐在堂上交椅內,低頭屈指劃過殘缺的黑鐵碗邊緣。“接著說。”他向後靠住椅背,吐出三個字。
“是大玄人王!”吳貪扯著喉嚨喊,“當今聖上為修冥血邪功,下旨各地湊齊十萬血丹!”
“我不過是個七品官,哪敢違抗皇命!”
“上麵壓下來,我不照辦便是滿門抄斬!”
吳貪連連磕頭,額頭撞擊地磚發出悶響,血液順著鼻梁滑落。
“這平水縣的八方聚血陣,由欽差親自帶人堪輿畫圖!”
“我也是被逼的,楚將軍明鑒!”
李大牛立在堂外,雙拳攥至骨節泛白。
“放屁!”他扯著嗓子吼叫,“你剋扣口糧時怎麽不說被逼!”
人群騷動起來。
“殺了他!”
“活剮了這狗官!”
叫罵聲交織相融,縣衙屋頂瓦片嗡嗡作響。
吳貪縮起脖頸環顧四周,轉頭壓低聲音看向楚元。
“楚將軍,留我一命!”
他喉結滾動,丟擲條件。
“縣衙後院枯井內,藏有我攢下的五萬兩白銀!”
“城南三十個糧倉,十萬石新米,鑰匙全在我這!”
“隻要不殺我,平水縣家底全歸你!”
徐破虜聽聞五萬兩與十萬石新米,瞪圓雙眼轉頭看向楚元,胸口不住起伏。
乞活軍眼下缺錢少糧。
買鐵造器、熬冬招兵皆需進項。
堂外幾名流民頭目跟著收聲。
楚元停下動作,將黑鐵碗扣在驚堂木位置,磕出脆響。
大堂內雜音頓消,僅存粗重喘息。
吳貪身子前傾,仰頭看去。
人吃人的亂世中,無人會拒絕白銀與滿倉糧食。
“徐破虜。”楚元出聲。
“在!”
“把東西給他看。”
徐破虜掏出帶有暗紅血跡的信箋,邁步上前,將紙張拍在吳貪臉皮上。
吳貪看清落款,麵無血色。
“黑風寨密信。”楚元起身走下台階,皮靴踩踏沾水地磚,擠出水聲。
“信上寫得清楚。”
“一萬流民性命,換你吳大人的四品頂戴。”
楚元駐足,抬腳踩住吳貪右肩。
“朝廷賑災糧被你倒手賣給山賊。”
“再拿空糧倉做餌,騙流民進城殺人煉丹。”
楚元彎下腰,逼視吳貪雙眼。
“城外被熬成血水的婦孺。”
“也是大玄人王逼你扔進爐子?”
吳貪牙齒打顫,喉嚨裏擠不出半個字,底牌已被掀翻。
他麵部肌肉抽搐,咬牙頂起後背。
“楚元!你休要欺人太甚!”
吳貪挺直腰板,雙手抱住軍靴往外推。
“我乃朝廷命官,大玄正統!”
“你一個死囚殺我便是造反!”
“州府三萬大軍距此不過百裏,領兵者乃青州總兵項烈!”
“你敢動我,明日平水縣連人帶狗皆遭踏平!”
吳貪仰著臉,試圖從流民首領臉上搜尋怯懦。
楚元扯動嘴角,收回右腳,轉身走回桌案前,單手覆上黑鐵碗。
“今天。”
楚元氣沉丹田,真氣裹挾字音傳遍縣衙內外,
“我不審你。”
吳貪神情微滯,緊繃的肩膀鬆塌下去。
楚元抬起手臂,指尖對準堂外擁擠的流民百姓。
“讓滿城被你害死的冤魂審你。”
李大牛撞碎縣衙前廳木欄,高舉沾泥的半塊殘磚,眼眶通紅。
“給我婆娘償命!”
殘磚夯中吳貪麵門,哢嚓一聲,鼻梁骨斷裂塌陷。
血液湧出,覆滿吳貪眼皮。
這一磚點燃了眾人積壓的怒火。
“打死他!”
“狗官納命來!”
流民與苦主呼喝著衝入大堂。
徐破虜揚起手臂,陷陣營甲士朝兩側退步,讓出通道。
百姓手中並無刀槍。
張老漢抓起鋪路石塊砸去,隨後撲倒在地,張開缺齒的嘴巴咬穿吳貪耳廓。
王寡婦掄起洗衣木槌,搗向吳貪胸腔。
其餘手無寸鐵之人擠入人堆,伸手撕扯吳貪皮肉。
“救命!”
吳貪的喊叫被粗糙的腳底踩碎。
堂內傳出骨骼斷裂聲與皮肉剝離的聲響。
半炷香後人群散開。
大堂中央留下一堆爛肉。
破碎的青色官服浸泡在渾濁血水內。
楚元立於桌案後方,察覺到破碗正在震動,右手掌心泛起灼燒痛感。
吳貪臨死前生出的恐懼與數年貪婪業力,化作陰冷氣流鑽入黑鐵碗內。
法則觸動,開啟。
吳貪先前為求活命,主動獻出全城家底與金銀,權作買命錢,達成化緣契機。
黑氣鑽入碗底,黑鐵碗表麵剝落一塊斑駁鐵鏽,露出內裏幽黑材質。
碗心底部浮現少許淡金色氣息。
楚元眯起雙眼,大玄王朝的龍氣顯露無疑。
些微龍氣透出陣陣威壓。
吳貪身為正七品命官,身負大玄氣運,死後國祚氣運被破碗強行褫奪。
淡金色龍氣遊走碗壁,竄入楚元手臂經脈,鐵骨境瓶頸發出碎裂聲響。
殘存靈氣結成氣旋盤繞縣衙屋頂。
楚元四肢百骸筋骨齊鳴,震出沉悶爆音。
龍象武火於經絡間翻騰,火焰邊緣染上金色龍威。
楚元握緊拳頭,力量成倍增長,骨骼越發厚重。
馬秀英端著剛熬好的熱粥走出後堂,身字尾著幾名燒火婦女。
婦女們瞥見堂中碎肉,捂嘴後退。
馬秀英皺起眉頭,端穩粗瓷碗跨過滿地血水,將熱粥擱在桌案邊緣。
“吃口熱的。”
楚元端起粗瓷粥碗,手心觸及碗壁熱度,正欲張口。
“報——”
沙啞喊聲傳遍縣衙。
一名染血的斥候跌撞衝入大門,門外台階下的戰馬倒地不起,口吐白沫抽搐。
斥候左腳絆住門檻,撲進堂內血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