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在青石板上拖出一條血印,殘破的甲片卡進磚縫,生生擠出刺耳的刮擦聲。
“報——”
他扯破嗓音嘶吼,咳出幾口濃稠的血痰。
徐破虜撞開擋路的李大牛,三步跨下台階,單手扣住斥候的銅製護心鏡,將這名滿臉血汙的漢子原地拔起。
“後方出什麽事了?”
斥候喉結滾動,粘稠血水順著嘴角滴落進泥窪。
“平水縣城破的訊息泄露了。”
徐破虜右頰肌肉抽動。
端坐大堂正中的楚元磕下缺口茶碗。
“說清楚。”
“誰走漏的?”
斥候咳出一口帶沫的血水。
“逃出去的殘兵。”
“撞上了大玄安南將軍的先鋒!”
“項烈帶兵來了!”
徐破虜五指收緊,銅製護心鏡崩出細密裂紋。
斥候痛得抽氣。
“項烈親率三千玄甲鐵騎!”
“距平水縣不足五十裏!”
徐破虜鬆開五指,斥候重跌入泥水窪中濺起渾濁汙水。
“玄甲鐵騎?”李大牛握著捲刃的殺豬刀,歪頭看向徐破虜。
“統領。”
“這鐵騎比城門守軍強多少?”
徐破虜咬緊後槽牙,轉頭望向台階上的楚元。
“主公。”
“那是大玄最凶悍的部隊,所過之處不留活口。”
楚元掰開一塊發硬的白麵餅子,撕下半塊塞進嘴裏大口咀嚼。
“繼續說。”
“玄甲鐵騎全員重甲。”徐破虜嗓音發幹。
“精鋼馬鎧包裹戰馬全身。”
“尋常刀劍砍上去留不下白印。”
“衝鋒起來勢不可擋!”
李大牛踉蹌後退,帶血的殺豬刀磕碰門檻發出脆響。
“三千人?”
徐破虜重重點頭應答。
“帶兵的人是項烈。”
“那是個視人命為草芥的瘋武癡。”
“天生霸王重瞳。”
“不屑於用任何詭計。”
“隻靠馬蹄把敵人踩成肉泥。”
大堂外的咀嚼聲停滯。
原本搶著吃米粥的流民們停下吞嚥動作。
一隻缺口陶碗砸落在地。
慘白的米粥潑進泥水。
搶食的野狗夾著尾巴縮排牆角。
流民們麵麵相覷。
分發糧食的喧鬧蕩然無存。
“玄甲鐵騎要來了?”
“那不是去南疆殺大妖的精銳嗎?”
“吳狗官拿我們煉血丹的事情上麵知道了。”
“項烈是來殺我們滅口的!”
一個老叟扔下木飯碗,抱頭蹲在泥地裏張嘴幹嚎。
人群開始推擠推搡。
幾個青壯轉身去爭拽剛領到手的幹糧袋。
李大牛盯著手裏捲刃的殺豬刀發愣。
“俺家翠花剛吃上一口熱乎飯。”
徐破虜雙拳緊攥,屈膝砸在青石板上。
“主公!”
“請即刻下令棄城!”
楚元嚥下粗糙的幹餅。
“說理由。”
“五十裏路,騎兵半個時辰就能衝到城下。”
“這五千流民擋不住三千鐵騎的一次鑿穿。”
“現在退進後山,還能保住這些弟兄的命!”
楚元站起身,大步逼近那張缺角紅木案桌,抬起右腿,一記正蹬踹中案桌中心。
“轟!”
厚實案桌當場炸碎成滿地碎木碴。
鐵骨境巔峰的勁氣自他體內外放,直逼眾人麵門。
徐破虜胸口氣血翻騰,雙腳貼地向後滑退兩尺。
大堂內外的騷亂徹底平息。
流民們驚愕望向那個皮包骨頭的年輕人。
楚元踩碎幾塊木屑,跨出門檻,仰頭望向翻滾著陰雲的天際。
伸手入懷。
掏出那隻帶缺口的黑鐵碗。
碗壁粘著半幹血跡。
他用粗糙拇指蹭掉那塊血汙,咧嘴露出沾著麵餅渣滓的黃牙。
“逃?”
楚元冷哼出聲。
“五十裏平原。”
“兩條腿的流民跑得過四條腿的戰馬?”
他掃視徐破虜。
“你以為進山就能活命?”
“項烈那雜碎會直接點火封山。”
“把你們全堵在山裏燒死!”
徐破虜臉皮漲紅,深深低頭不語。
楚元單手高舉黑鐵碗。
“老子從死囚營要飯要到今天。”
“啃過帶血樹皮。”
“吃過死人堆裏的觀音土。”
“還真沒吃過玄甲鐵騎!”
他邁步踏入深院,直麵五千流民。
“三千精銳?”
楚元仰麵放聲大笑。
“那是三千個披著鐵皮的大玄惡業。”
“項烈這是來給老子送造化的!”
“這頓飯,夠老子的碗吃一年!”
馬秀英抱著兩摞破舊賬本邁出左側庫房,跨過吳貪的屍體站定在楚元身側。
“大倉裏還有三萬石陳米。”
她扯開嗓門用力喊話,厚重聲浪蓋入院中。
“剛才造飯隻用一百石。”
“所有人肚子裏都填了食。”
她偏頭掃視那些抓著糧袋的青壯。
“退進山裏,這三萬石糧食帶不走。”
“項烈的兵會放火燒光糧倉。”
“再砍下你們的人頭去京城換賞錢。”
李大牛愣在原地,看看馬秀英,又低頭盯住結塊地麵。
他緩緩彎下腰,撿起那把捲刃的殺豬刀。
“俺不走。”
李大牛布滿血絲的雙眼直視前方。
“俺餓怕了。”
“誰敢燒俺的糧,俺就生啃他的肉!”
徐破虜仰起頭注視著楚元挺拔的背影,拔出腰間斬馬劍,粗糙的劍柄大力摩擦著掌心老繭。
“乞活軍陷陣營,死戰不退!”
徐破虜舉劍指天扯嗓嘶吼。
“誓死追隨主公!”
百名鐵甲乞活軍整齊舉起重型長槍。
“死戰!”
五千流民紛紛抓緊手中鋤頭與長木棍。
“死戰!”
接連響起的震天怒吼聲驚飛縣衙屋簷上的麻雀。
楚元屈指彈響破碗。
“徐破虜。”
“去關城門。”
“把滾木礌石全搬上城牆。”
“李大牛。”
“帶人去城外挖陷馬坑。”
“五十步內,給我挖出一百個坑來!”
平水縣內人群湧動。
流民們扛起重物奔向城牆,原本的畏懼已被護食的狠厲徹底壓製。
楚元佇立原地。
掌心裏的黑鐵碗震顫出輕微的嗡鳴。
濃烈的軍陣煞氣自南方不斷逼近。
泥地水窪蕩開層層波紋。
波紋連綿起伏。
邊緣的碎石子跟著上下跳動。
城牆青磚縫隙間成片震落細沙。
遠方天際線捲起漫天沙塵。
密集的馬蹄聲連成一片沉悶的巨響,順著平原大地一路碾壓而來。